宛陵市单人滑测试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消息是周五下午郑教练在冰场边说的。当时望施晏她们刚考完初级,正在换鞋区收拾东西,琳内雅站在挡板边系鞋带,郑教练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宛陵市第一届单人滑测试赛,下周六,宛陵市标准冰上馆。"她把纸张递向琳内雅,"全市一共推荐二十四人,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琳内雅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第一行写着"四中王言硕",第二行"实验中学陆嘉怡",第三行"一中林远",第四行"明樾中学周琛",第五行"清晏中学顾晚"。她的名字排在第十一行,仵珂岚尔在第十二行。匆匆看完,她将纸仔细折好,收进外套口袋。
"这不是公开赛。"郑教练沉声补充,"观赛权限只开放给教练、行业媒体与体校工作人员,不设正式颁奖,只做水平摸底。但——"她稍作停顿,语气加重几分,"本次测试的成绩,会作为明年省选拔赛的核心推荐参考依据。"
"……我明白了。"
郑教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开。
初级考级结束后的一周里,琳内雅与仵珂岚尔每天午后都泡在青砚画室冰馆。
两个人从四点训练到六点,状态好时便主动加练至七点。四周跳成为每日必练的项目——琳内雅脱离吊杆后的成功率,从十次四中稳步涨到十次六中;仵珂岚尔的四周跳,也从偶尔侥幸落冰,慢慢稳定到十次七中。可她们心里都清楚,训练场上能完成,和赛场灯光、裁判注视下稳稳落地,从来都是两码事。这话悬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主动点破。
——
摸底测试定在周六。琳内雅抵达场馆门口时,仵珂岚尔已经等候在台阶上。鲜亮橘色训练服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惹眼,她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两个温热的包子。"趁热吃。"
琳内雅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滚烫的馅料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舌尖,身侧传来一声轻浅的笑。
"紧张吗?"
"……嗯。"
"我比你更慌。"
"每次赛前你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仵珂岚尔咽完最后一口包子,低声开口,"上次在高级考级候场区听过旁人的议论之后,我连着一周睡不安稳,总做噩梦。梦里起跳四周,落冰瞬间冰层碎裂,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你的梦比我的压抑得多。"
"那你梦到什么了?"
"怎么都系不紧的冰鞋鞋带。"
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出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候场区设在冰场侧边,一条狭长的走廊。天花板悬下一排排灯管,洒下冷白刺目的光。墙边整齐摆着二十四把塑料椅,挪动时椅腿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琳内雅选了靠墙的位置落座,仵珂岚尔挨着她坐下,中间刻意空出一个空位。
空气混杂着橡胶地面、崭新冰刀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缕持续从冰场渗透过来的寒凉。琳内雅取出冰鞋,鞋带提前已经预松,她只需伸脚穿入,用力拉紧、打结。指尖动作机械重复,脑海里不断回放昨日训练的画面:四周起跳、核心收紧、轴心贯穿全身,稳稳落冰,冰刃咬合冰层那一声清晰的闷响。
视线抬动间,她看见了王言硕。
他坐在候场区最靠前、紧邻入口的椅子上。身形不算高大、偏瘦削,可训练服下肩背的厚度十分显眼——那不是短期突击练出的肌肉轮廓,是长年反复起跳、翻转、落地,无数次打磨沉淀下来的身体密度。他正慢条斯理缠绕脚踝绷带,动作从容细致,一圈一圈,力道均匀。冰鞋侧面贴着姓名贴纸:四中王言硕,字迹工整,边角额外标注一行小字:原专项:武术。
琳内雅的目光在标签上停留了几秒。武术。前些日子她特意翻看过武术空翻的训练录像:运动员在软垫上助跑、腾空,空中翻转三周半,扎实站稳。同样的发力逻辑,一天重复数百次,十年便是几十万次练习。而今落脚的平面从软垫换成坚硬冰面,翻转周数抬到四周半,空中维持轴心的体感相通,只是落地的载体彻底变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腹常年握笔留下的铅笔薄茧还未消退,冰鞋反复摩擦出来的淡红印记也清晰可见。她整整十年埋首绘画,素描、速写、色彩、构图,经年累月练出的精准控制力平移到冰上,化作旋转时稳定不晃的轴心,落冰瞬间脚踝角度误差能压在两度之内。十年笔墨,和他十年拳脚,最终落在了同一片冰面上,淬炼出全然不同的力量。
她心中并无不平。只是坐在冷光笼罩的候场区,望着王言硕缠绷带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在膝盖轻轻攥紧。
候场的选手陆续抵达。周琛来了,选在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头发剪得很短,神情平静无波,脊背挺得笔直。系鞋带时他手指动作快于旁人,打好结拉紧后,只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便移开视线。陆嘉怡紧随而至,隔两个位置坐在王言硕身旁,缠绷带的手法几乎和他如出一辙:起始位置、缠绕圈数、胶带固定方式,像出自同一位老师的指导。缠完,她将剪刀收回包内,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今天准备跳几组四周?"她压着声音发问。
"热身两组,正式节目两组。"
"四组?体力扛得住?"
"没问题。"王言硕依旧没有抬眼。
陆嘉怡不再追问。可她按在绷带边缘的手指,按压的力度比平日重了几分。连她都藏着紧张。
"1号,王言硕,准备上场。"
候场区倏然安静。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却不约而同抬眼望过去。王言硕睁开眼起身,将冰刀套递给陆嘉怡,动作熟稔,显然已经这样配合过许多次。他踏上冰面,穹顶灯光尽数倾泻而下,在他身上铺开一层冷白光晕。
配乐是节奏强劲的鼓点,沉实重拍如同铁锤叩击铁板。第一记重拍落下,右脚刀刃狠狠切入冰面,蹬冰迸发的力量扇出大片冰花,碎冰在灯光里化作无数细小白粒。过弯道时他大幅压低身体,膝盖近乎贴向冰面,倾斜角度惹得候场区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两道冰痕拖在身后,碎冰闪烁如细碎钻石,转瞬消融在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