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山脚（第1页）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从晨雾里走出来。他背着一柄旧剑，剑鞘边缘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多年。他走到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剑宗的？”

我说：“有人给了我一块木牌。”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我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脚下不虚。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怎么了？”

我说：“很远吗？”

他说：“翻过这道坡就到了。”

我沉默了一下。脚底还隐隐发酸，昨晚那一整天赶路的累还没完全散，再走一座山，我怕自己撑不住。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能带我飞过去吗？”

他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没立刻接话，过了两息，他说：“我飞不了那么远。”

我说：“那就到你能飞到的地方。”

他没答话，像是想了想。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很小的东西，捏碎了——是一枚灰色的薄片，碎在指尖，粉末被风吹散了。

过了一会儿，天边响起一阵很轻的剑鸣声。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高处的云层里落下来的。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际斜斜地降下来，像线头穿过针眼，精准地落在我们面前。

剑上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墨色的的长袍，衣摆干净，风吹起来时微微向后扬起。他看了灰衣人一眼，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带她去剑宗？”

灰衣人点头：“对。她一个人走不动。”

那人没什么表情，像是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朝我一抬下巴：“站上来。”

剑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剑身银白，反射着清晨的光。我踩上去，脚跟并拢，脚尖微踮。他的手在剑柄上轻轻一握，剑身微微一沉，然后平稳地升了起来。

我没有低头看脚下。风忽然灌进衣领、袖口、裤脚，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只风做的筒里，四面八方都被风裹着。我闭上眼睛。风声在耳朵边上鸣了一会儿，渐渐变得均匀。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一些。我睁开眼，看见云在脚下，脚下是一整片白色，白得看不见地面。我不敢再看了。脚下的剑很稳，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踩在一块不会动的地面上。

黑衣人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剑尖的位置，背着风，衣摆被吹平。我喊了一声：“还要多久？”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快了。”

我攥紧了衣角。

又过了一阵，他放慢了速度。脚下的云慢慢变薄，像是一层帘子被缓缓拉开。地面开始显现——先是一座山的轮廓，然后是青色的瓦顶，白色的墙，一座一座房子沿山势而建，错落分布，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这不是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这里比测试场更静，比陈家庄更大，像是一个被削平了山顶、在上面铺满了人迹的地方。

剑身落地，在青石板面上没有发出声音。我跳下来，腿软了一下，但站住了。

白衣人收了剑，指了指前方：“顺着那条路往里走，有人会接你。”他说完没有多留，剑光一闪就消失在了天边。

我站在原地。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连鸟叫都很少。只有风吹过瓦檐时发出的一点点轻响。我顺着那条路往前走。路是青石板铺的，比陈家庄的路宽，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有的地方还垂下来几根藤蔓。我走得很慢，边走边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我看见了第一间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灰旧的长袍，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正慢慢地翻页。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说是高兴，也不说是不高兴，就是一种“哦，你来了”的表情。

他说：“今年只有一个？”

我点头：“嗯。”

他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他的目光不重，像是看一块石头是不是平整、一面墙是不是直。他打量完，站起来：“跟我来。”

我跟着他绕过那间偏殿，往后面走。后面是一个院子，比前面大一些，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踩上去软软的。院子四周有几十间木屋，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零星几个人坐在廊檐下擦剑，或者坐在石墩上打盹。没有人抬头看我。老人指了指院子里角落的一间木屋，门是关着的：“你住那间。明天卯时，在后山空地集合。”

他走了。我站在那个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空气里有木头干燥的气味和一点点草腥味。远处的山脊在午后泛着青色，山顶的云很薄，像是一层被风扯散了的纱。

我进了那间屋子。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盏灯，灯油是满的。我点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一小跳，然后稳住了。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木头的纹理斜斜的，在灯光下显出一点点深色。木牌上那个“剑”字，笔画浅，像是用刀尖轻轻划进去的，不是深雕。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芯晃了晃。窗外的树影动了，又不动了。

我把木牌收起来，贴着玉片放在怀里。躺下来的时候，木头床板硬了一点，但能躺。窗外远处隐约有声音传过来——不像是人说话，像是风穿过木头的共振声。我听着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睡意慢慢浮上来。

我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