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下山（第1页）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后山。

推开月洞门的时候，我注意到石阶旁边的草丛里多了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插在土里，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我不认识那两个字，也不知道是谁插的。我继续往上走，到了空地边缘，发现空地上也多了几块木牌，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像是有人提前占好了地方。

我站在空地中央，握着剑，没动。风还是往常的风，从山谷那边过来，绕过松树，经过我身边。但我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这片地方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站的了。

上午过半的时候，师父从坡下走了上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树下站着看我练，而是直接走到了空地中央。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木牌，然后说：“宗门那边说，后山要划给上一届的弟子用。”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以后练剑换到前面那块旧场地上。靠溪边那块，你认得路。”

我说：“嗯。”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我。他说：“你今天要是想练，可以继续在这练一天。明天再换。”

我说：“不用了。”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从哪里出来的。说出来之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我没有改口。我弯下腰，把剑收进鞘里，然后转身朝坡下走去。师父没有叫住我。

我走到那块旧场地的时候，是中午。场地的确旧，地面上的砖缝里长着草，比后山窄一些，靠近边上有一条溪，水声不大。我站在场地中央，试着挥了一剑。风从溪面那边过来，没有后山那么密，散散的，带着水汽。

我没有挥第二剑，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踏实，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就是一种“一切都在变”的感觉——我在变，这个地方也在变。

然后我继续练。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过来，照得溪水发亮。我练着练着，脚步往边上挪了一下，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那块青砖是松的。一脚踩上去的时候，砖面往下一沉，我的脚踝扭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擦过一块碎石的棱角。

有点疼。我低头一看，掌心破了一道口子，不深，血慢慢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壑蔓延开。我蹲下来，没有慌，看了一下伤口。不大，但确实流血了。我站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没看到能包扎的东西。我拿衣袖按了一下，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我站了一会儿，往师父的屋子方向走。

他坐在廊檐下，没有看书。他看见我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到我袖口那片血迹上。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屋里扬了一下下巴：“左手边柜子第二层，有布条。”

我走进屋，找到了布条，自己缠了手。缠好之后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我缠好的手，没有说“你怎么弄的”，也没有说“下次小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从认识风到现在，练了快两个月了。练得不算慢。”

我没有接话。他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说。然后他说：“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山上等风来。山下的风不一样。山下的风是挤着人走的，不像山上这么空。”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几天吧。等你手好了。先去药堂认认路，拿点药。不用走太远，走几步就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着的布条。白色的，在掌心里绕了两圈。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排，更像是在松一个口子，一条平时关着的门缝，露出了一点光。

那天傍晚，我坐在木屋窗口边，把手摊开，放在窗沿上。风从外面吹进来，穿过绷带的缝隙，凉凉的，留在掌心的伤口上。我没有动。我想，他说得对。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山上等风来。山下有风。药堂有药。还有人。我应该下去看看了。

第二天早上，我拆开布条看了一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一些红，但不流血了。我重新缠了一道，拿好剑，没有往山上走，往山下走去。

剑宗的药堂不在后山，也不在前殿附近。它在山腰往下走一段路的地方，一座单独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几棵藤蔓，枝叶垂到墙外。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我正要伸手推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像是在跟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