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驿站之后,路开始变宽。
我走在路上,没有目标,也没有急着要往哪去。就是走。剑不在手上,腰间那枚玉佩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细绳在衣料上反复磨蹭,发出极轻的声响。乾坤袋贴着胸口,几样东西在里面各占各的位置,不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叶片已经长齐了,能看出春天已经走到了后半段。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地上落着几片被风吹散的碎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过剑柄的位置还有一道浅浅的旧茧,边缘已经软了,不像以前那么硬。我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前面有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往前,一条拐向左边,通向一座矮山的山脚。没有路牌,没有标记。我站在岔路口,风从两个方向同时吹来,到了我身边的时候,没有绕开,也没有停下——它从我两侧分过去,然后重新合拢。我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用几根旧木柱撑着,顶上一层干草,风一吹就微微晃动。茶棚下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放着一只粗瓷壶,两个倒扣的碗。他没有抬头,在我走近的时候说了一句:“走远路的?坐会儿歇歇脚。”
我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翻过一只碗,倒上茶。茶水颜色很浅,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有一点回甘。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说:“路还长?”我说:“还长。”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我放下碗,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风从茶棚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人吹得微微低了一下肩,又重新坐正。我站起来:“多少钱?”他说:“不用。路过的人不收钱。”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转身走出了茶棚。风从棚顶吹过去,把干草边缘掀动了一下。我走回那条路上,继续往前走。那枚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身后扣了一下门框,又收回了手。风从正前方来,穿过我的袖口,又往前去了。我继续走,没有回头。
我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路开始爬坡。坡度不大,但持续向上,脚步能感觉到一点重量。路边的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矮的灌木,叶片细密,颜色更深。风比之前更大一些,从坡上往下灌,吹得衣摆微微翻动。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坡顶出现了一条新路,比之前的更宽,向远处延伸,一眼看不到头。路边有一块石头,表面平整,像是被人凿过的,但没有字。
我停下来,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乾坤袋贴着胸口,几样东西都还在,玉佩低垂在腰间。风从坡顶穿过来,从身体一侧滑过,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气味。不是泥土,不是草,像是更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我在那里坐了一小会儿,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那些已经熟悉的地方。风声从高处收窄,然后重新散开。
我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庙。不大,土墙灰瓦,门板歪斜,已经半敞着,露出里面落满灰尘的地面。庙门口有一根矮木桩,上面放着一只粗碗,碗底有一些干掉的碎屑,看不清是什么。我走过去,站在庙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没有神像,没有香案,只有一面空墙,墙上用炭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线条简单,已经模糊了大半。风吹动门板,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天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黄,影子开始拉长。前面出现了一条河。不宽,水不急,河面上浮着一些枯枝和碎叶,被水流带着往下游走。
河上没有桥,但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间距不一,踩过去的话需要挑一下落脚的位置。我在河边站下来,试了一下最靠近岸边那块石头——踩上去是稳的,水面距离石头表面大约一尺。我选好第二块的位置,跨过去,落地时脚底在石面上轻微滑动了一下,稳住了。第三块更远一些,我探了一下身,落上去的时候身体偏了一下,用腰侧的力量调整回来。
过完河之后,我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河面在黄昏的光里呈现浅色,水面上的碎叶还在往下游漂。风从河面上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水的气味。我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我在路边找到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地面的草相对平整。
我在树下坐下来,把乾坤袋取下来放在膝上,没有解开口袋。风从树冠上方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树冠间隙里那片正在变深的天空。
今晚不赶路了。就在这棵树下过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在树下醒过来,露水打湿了外衣下摆,不算重,但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潮气。我站起来,把乾坤袋重新系好,没吃东西,直接沿着昨晚的方向继续走了。
早晨的路比傍晚好走。光线均匀,风不大,路边草丛里还挂着水珠,走一段之后鞋面就会被草叶上的水蹭湿。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不是那种三岔路口,是两条路交汇在一起——一条从北边来,一条从南边来,汇到一块儿之后,继续往西延伸。路口立着一块旧木牌,绳子绑在一根短桩上,面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西关”两个字。
我站在路口看了看北边那条路,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干草被太阳晒久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不冲,但能分辨得出来。我没往那边走,继续沿着西向的路走。
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辆板车。车是空的,车辕搭在路沿上,旁边没有马,也没有人。车厢里有一只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散落着几件旧衣裳,叠得不太齐,像是用完了随手丢进去的。我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镇子。规模不大,一条主路贯穿东西,两侧是灰瓦顶的矮屋。街上有人走动,不多,但确实有人在。我走进镇口的时候,路边一个正在编竹筐的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她的。竹条在她手里弯成一道弧线,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我没有问她什么,也没停下来看,直接沿着主路穿了过去。
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尽头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水很浅。河床两侧长满了新草,颜色嫩绿,像是春天刚铺开的。我走过石桥的时候,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气味。
桥那边的路比镇里宽一些,能看到车辙印,像是经常有人走。远处的田野中间有一条路继续往西延伸,延伸到矮坡后面便看不见了。我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坡不算高,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声音很细,像旧石料被压实后散开的表层。走到坡顶的时候视野打开了——前面是一片平原,田野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翻过土,有些还留着去年冬天的枯茬。田埂上种着细高的树,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远处有一道低缓的山脉横在地平线上,像是一条线画上去的。
我沿着路往下走,路面比之前平整了一些,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个人影。一个老人坐在石块上,身旁放着一只布袋,袋口用绳子扎着。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没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我走近的时候,他抬了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从东边来的?”我说:“从山上来。”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又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半年前开始,这边夜里有时候能听到一种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人声。也有人说是从山那边来的,但没人真正去看过。”他说完之后,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了。
我站在路边,听他说完,问了一句:“前面还能经过什么地方?”他说:“前面不远有一座旧驿站,早就没人住了,再走几天,就到西洲靠边的地方了。”我说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旧驿站果然在不远处,土坯墙,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木门歪在门框上,半开着,已经关不严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风穿过门板时发出一种细长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缝间被拉长了又松开。我没有进去,从门口经过,继续走。
路在驿站之后变窄了,两边的田野逐渐被矮树丛取代。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座小庙,灰砖的,和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种差不多大。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我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天色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不像中午那么硬,变得均匀而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我走了一阵之后,在路边一棵矮树旁停下来,把乾坤袋从怀里取出来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揣回去,然后继续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天还没黑,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