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五更天明,雨顺风调,今日东风,宜出行——”
更夫的吆喝,裹着报晓鼓声,自州桥方向次第传来,他从客店的床上坐起来。窗纸还暗,外头已经有人走动。他披衣出门,院子里掌柜的儿子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提上来,哗啦倒进缸里。
“客官您倒是起得早啊。”老掌柜在柜台后说。
“这鼓声啊可真是吵人。”
“洛阳的鼓,五更天不歇。头一夜住,都这般。您还是没吃饭呢吧,出去左转,胡三家的汤饼,铺子小,味不差。”
他道过谢,便推门出去。巷子窄,两侧屋檐低垂,走了十几步,转过墙角,便是街面。
天还没大亮。街面是湿的,想来五更时有人洒过水,压住隔夜的尘土。青石板的缝里嵌着昨日的菜叶、碎炭、马粪,被水一浸,散着一股潮气。
一阵车轮声从远处碾来。他贴墙站定,一队炭车缓缓过去,车辕上插着朱漆牌子,车轮吱呀作响,在湿石板上留下两道辙印。赶车的汉子戴着斗笠,鞭子搭在肩上。
炭车过去,叫卖声便起来了。
先是卖炊饼的。一挑竹筐,上层盖着白羊巾,下层炭火微温。挑担的汉子走过十字街心,嗓子扯向两旁的店铺:“新出笼的——炊饼——”。
隔壁卖稠糖的接上来,担子一头架着铜锅,糖汁翻滚,汉子拿木勺敲锅沿,叮当响着喊:“稠糖——热乎——”
秦观走到一处铺子前。铺子还算小,三张矮桌,两口泥灶。灶上一锅煮汤,一锅蒸胡饼,白气冲出来,把摊主的脸熏得发红。
“客官吃点什么?”
秦观往灶上望了望,两口锅都沸着,他一时也看不出名堂,便道:“有什么便来什么吧,您看着弄就是。”
“好嘞。”胡三应得干脆,也不多让,“我这汤饼是招牌,再给您拿两个胡饼,刚出炉的,管饱。”
他在靠墙的桌边坐下。邻桌坐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青年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边一卷书,一碗汤,半个胡饼。
摊主把面团抻长,往滚汤里一甩。锅里的肥羊肉片翻着白花,一把青葱撒下去。
秦观端起碗。热气扑上来,眼睛一湿。他喝了一口,汤从喉咙下去,浑身都暖了。多日行路,干粮噎在肠子里,此刻被这口热汤一冲,很是舒服。
胡三见他吃得香,便在对面矮凳上坐了。
“客官吃的如何?”
秦观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道:“甚好。初到洛阳,不想一碗汤饼便尝着了此地滋味。”
“客官,”胡三在围裙上擦擦手,“刚才听您说初到洛阳——我这铺子虽小,南来北往的客也见过不少,可您这口音,我愣是没听出来。敢问您是从哪里来?”
“在下自高邮来。
“高邮?“胡三挠头,“那是——“
“便是淮南东路,扬州以北。“
“江淮那边啊。“胡三笑了笑,“我一个远房舅舅,早年在楚州做买卖,那边的话我听着倒顺耳。客官别嫌我唠叨——我这人没别的,就是爱交个朋友。您到洛阳是访亲还是办事?说来听听,这洛阳地界我还算熟,说不定能帮上忙。”
“前来访学,来见几位先生。“
“访学?“
胡三“哦”了一声,笑道:“这个我就不懂了。”他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来,也不多问,抓起一块面团,继续揉。
隔壁桌上有一个青年男子。他早坐在那里了,那人本在低头翻书,只听见“高邮“二字,他看了秦观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高邮?出过一个王元之罢。”
“足下也识王元之?“
那人笑了笑:“岂止识。少时读书时便诵其《待漏院记》,熟读罢了。“
秦观放下筷子,沉思片刻:“我朝州县学里,士子们读的是经义策论,如《论语》《孟子》等,而王元之这篇《待漏院记》,写的是执政之道,这寻常士子,谁去读它?“
那人听了秦观的话,把碗里最后半口汤喝了,筷子横搁在碗沿,然后站起身,把书揣在怀里。走出去两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