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吕好问的脸又垮下来,“我爹爹命我明年赴解试。”
“考便考,又有什么可怕的。“范冲不以为意。
“你说得轻巧。“吕好问叹气,“自问才疏学浅,此去不过是陪衬罢了。“
“文章本由积累,急又有什么用。“范冲剥着第二个橘子,“我祖父常言,厚积薄发,还怕三年?“
吕好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令尊是史官,你自然可以不急。“他慢慢道,“我祖父是枢密副使。我不行。“
程思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比吕好问压力更大。
可这话,他能说吗?
吕好问祖父是御史中丞,那是清贵。他程思齐的父亲,却是当朝尚书。
明年若考不上,父亲多半不会说什么。父亲那人,面上严,心里软,从不会拿这个苛责他。
可满洛阳城的人会说。
会说,程尚书的儿子,不过如此。
会说,程家二郎啊,盛名之下,是徒有其表,不过尔尔。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东西。不是读书难,是这一城人盯着他长大,盼着看他出丑。
秦观听闻,深思许久,“诸位为发解试发愁,倒让某想起自己。“
少年们都看向他。
“某离乡三载,两赴广陵发解,皆未第。“秦观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如今寄居洛阳,听诸位诉这场屋之苦……倒像是听某自己在说话。“
吕好问没说出什么来。范冲手里的橘子也剥到一半停了。
这位秦先生,原来也是这么过来的。
两次发解,两次落第。背井离乡三年,寄人篱下。
少年们抱怨的“难“,在秦观这里,是实实在在啃了三年的苦。
程思齐看着秦观,他头一回真切地觉出,自己和这位秦先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来岁的年纪。
是境遇。
他自己再怕,背后还有程家撑着,有书读,有先生管着。
而秦观,无根无基,一个人在洛阳城里熬着。
司马康举起茶盏,朝秦观一敬。
“少游兄久困场屋,“他温声道,“昔贾谊年二十而为博士,名震一时,然终不得大用。兄《治策》数篇,议论宏通,他年必成大器。“
秦观听闻,端起茶盏回敬。
“承康世兄吉言。“
他一饮而尽,搁下盏,唇边那点怅惘散了些。
程思齐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方才秦观听“城南怪人“时为什么会沉默。
那个不纳交、不投行卷、自称从南方来的怪人。
和这位两赴发解、寄居洛阳的秦先生。
都是这洛阳城里,无根无基的异乡读书人。
只不过一个尚在求进,一个已不求闻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