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们唯唯诺诺,赶忙应承下来,生怕贵主们再怪罪,其中年长的一位绣娘好心道:“那要不公子先把身上这件换下来,我们这就去改?”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孟虹流“嗤”了一声,他掀起眼皮,目光凉薄如水,盯着泽翊的脸,平静道:“公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要是看不惯奴婢这双手,叫人来砍了便是,免得脏了您的眼。”他一自称“奴婢”,泽翊就心痛,她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缓了几下,才无奈道:“我真没这意思……那你说怎么办?”孟虹流的视线波澜不惊,他转头去看地上的那些绣娘,突然笑起来,边笑边道:“公主既然想对我好,那就帮我把她们都杀了。”泽翊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重复问了一遍:“杀谁?”孟虹流冷道:“连件衣服都做不好,留着她们有什么用?”泽翊沉默了,她这回倒是没再做出什么“痛心疾首”“不敢置信”的表情来,就好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她又怎么能忘了,孟虹流乃六界“杀神”,向来是杀伐随心,屠戮随性的,上一世哪怕他对泽翊情根深重,都不影响他想杀谁,要杀谁,还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梦神嵇清柏曾陪佛尊檀章历劫三世,在泽翊还是幼凰时期就与她说过,历劫时的神仙虽没了天上的记忆,但往往会放大本性,或是与自己的专司相反,就比如佛尊,他在佛境时得保灵台清明,乘无量大善,然而一旦入了红尘,没了限制,便恶念生极,一发不可收拾。绣娘们大概是没想到孟虹流会要她们性命,一个个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哭着求饶,泽翊等她们哭差不多了,才心平气和地看着孟虹流道:“这次先饶了他们,下次要是没再给你做好,你自己动手都行,我允了。”孟虹流只当她哄自己,哂了一下,不再答话。棉凫布菜布的差不多了,泽翊让她下去:“你先歇着吧,有虹流伺候我吃菜。”棉凫诺了一声,非常自然地将碗筷递到孟虹流手边,泽翊自己持了筷子,夹了几口,又突然道:“那道菜。”她指着中间的铜锅。孟虹流顺着她筷子的方向看了过去。“仙人脔。”泽翊报了个菜名,“鸡肉剁成沫,与大米小米熬粥,最后加上去了腥的羊奶,用铜锅炖煮。”她说完,将之前棉凫盛好的一小碗端到了孟虹流面前,“盛朝的国宴又叫烧尾宴,宴上以牛羊肉的食材为贵重,鸡肉只是寻常百姓家吃的东西,照理说上不了台面。”孟虹流低头看了一眼那青白瓷的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拾起调羹,舀了一口,抿进嘴里。泽翊看他吃了,才露出点笑容,继续道:“虽然鸡上不了台面——”她用一种说大道理的口吻,认真严肃地道,“但它好吃。”孟虹流一口羊奶差点倒吸进气管里,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表情复杂又无语地看着公主。泽翊很坦然:“不好吃吗?”她问。孟虹流缓缓摇了下头。泽翊:“那不就好了。”她指着碗,命令道,“你要都吃光,它不但好吃,而且补,对你身体好,吃了以后长得高。”可能是“长得高”的分量太重,孟虹流还真把一碗仙人脔给吃光了,泽翊很满意,又开始给他报菜名,什么金铃炙、葱醋鸡、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最后还有一道御黄王母饭,说是拌了鸡油,放了腊肉鸡卵,要连着锅巴一起吃才好吃。孟虹流吃到最后,撑得不太想说话。泽翊从头到尾嘴就没停过,不论吃饭还是说话,她把那王母饭一分为二,边分边说道:“鸡油知道吗,那可是黄金,我们鸡浑身是宝,哪儿哪儿都好吃。”她看着孟虹流,表情粲然,一语双关地道:“鸡这种东西吧,就是你讨厌它也好,喜欢它也好,最后的结果,都是吃了它。”孟虹流:“……?”吉祥公主亲自去后舍抓鸡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后宫中的人,更何况当天盛景堪比鸡犬升天,惊动了宦官和娘娘们也就算了,最后居然连盛太宗都知道,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去抓了一个下午的鸡,甚至还淋了一头鸡屎。英娥之前不会刻意让吉祥每日来请安,所以崔嬷嬷亲自来请的时候,泽翊就知道免不了得挨顿训。四妃今日都在未央宫里陪着英娥听戏,泽翊到的时候,几个姨娘还对她使眼色,她规规矩矩磕了头,坐到英娥身边,母后嘴里含了颗青梅果,说话含含糊糊的。“来了?”英娥招了招手,身边的宦官递上托盘,上头摆着戏文牌子,英娥挑了一会儿,又去看自己女儿,“你替我选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