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云娘仍常常想起那一年。
从那一年开始,天下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她身处其中,有些离她很遥远。饿殍千里,兵荒马乱。她看着旧天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也看着人间换了衣冠。
可到后来,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青州。
还是那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寒风里蜿蜒不绝的流民,周家的车队。
还有——阿喜。
官道上的雪早被踩烂了。
车轮、牛蹄、人脚一遍遍从上面碾过,白雪混着黄泥,冻成一层脏污的冰壳。
这样的荒年,就连鸟雀也难觅食。
一只麻雀贴着长长的逃荒队伍低低地飞,不知看见了什么,扑棱一下落了下来。
几粒谷子混在脚印踩过的泥泞中,麻雀落在上面,却不准备马上享用。颇为得意地围着它踱了两步,才低下头,正准备大快朵颐。
唰!
一只污黑的小手出现,一把将谷子抓了个干净。
麻雀惊得一下飞了起来。
“咔咔咔。”
咀嚼声传来,
落到对面枯枝上的麻雀,低头一看。
下面蹲着个脏兮兮的孩子,鼓着腮帮子嚼得正香,那双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不停打转,双方就这样互相打量着。
很快,孩子就转开目光四处寻摸了起来。
刚转到一处,他眼眸定住了,一人一鸟同时瞥见了前方泥地上几粒谷子。
没有讯号,孩子猛然朝前窜出,麻雀也振翅,向着那几粒谷子扑去。
可孩子的短腿哪里快得过鸟。
眼看那几粒谷子就要进了麻雀的嘴,孩子情急之下,干脆仰起脸,对着它狠狠挤出个对眼儿。
全速俯冲的麻雀,冷不丁对上这副怪模样,翅膀瞬间顿住,身子一晃,忙仓皇飞向一旁。
孩子趁机扑过去,一把抓起谷子,塞进嘴里。
“咔咔咔。”
麻雀绕了一圈,又落回那根枯枝。
看见蹲在下面的孩子,还是用那双对眼儿瞅着它。
麻雀歪了歪脑袋。
嘴里叽叽咕噜几声。
终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一直望着它飞得没影了。
孩子的嘴角偷偷一翘。
只见那双斗在一处的眼珠,又恢复成滴溜溜转的模样。
赶跑了抢食的雀儿,他抬起头,脑袋顺着人流缓缓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前方车队的间隙里,一个男人驮着硕大的背篓,随着人流往前走。篓顶捆着一床旧被。芦花从被子的破洞里钻出来,在寒风中摇晃着,像一只飞不起来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