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大靖。细雨落满扬州河面。
贺易初做那个梦,已经做了三年。
梦里有雪,有火把,有北疆王府门被撞开的闷响,父亲贺渊逼奶娘许漪带自己骑马逃到扬州,去投靠一位叫林锦宴的太守,自己哭着回头看,亲眼看到禁军拿着剑拿着火把破了府门。
后来许漪出了意外掉进河里,无影无踪,只能自己孤身一人前往扬州。
梦的最后总是同一句话,他父亲在他临走前对他说的一句话:“贺延秊,你记住若有一日我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要报仇,逃。”
他没有听。
如今他叫贺易初,北疆王府最后一个活人,藏身扬州已经有三年。这三年来他查了不少证据,但还差一点。
乌篷船里,他抱着琵琶,指尖拨过丝弦。琴声漫开,被雨压着,传不远。他弹的是北疆的调子,扬州没人听过。他弹给自己听。
雨珠滴滴答答敲打船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贺易初望向舱外,两岸垂柳亭台浸在薄雾里,水汽漫上衣衫,凉得人清醒。他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游走,把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按回腔子里。
七个月了。查到的,不过是一个名字。
岸上忽然传来响动。
少年足尖一点,纵身跃上船板。船身晃荡,琴声骤然止住。
贺易初的指尖已经探入袖中,触到短刃冰凉的柄。他抬眼看向这不速之客,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少年眉目英挺,带着世家子弟未脱的稚气,立在船头朗声一笑:“这位公子,欲往何处?我载你一程,分文不取。”
贺易初没有松刀。他打量了对方片刻,缓缓将手从袖中撤出,声音放平:“你认得城中水路?”
少年微微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你可知我是谁?”
贺易初轻轻摇头。
“一看便是外乡人。我乃扬州太守嫡子林续秋,外祖沈家世代为皇商。自五岁起随父亲走遍扬州,城内水路街巷,没有我不识的去处。”
扬州太守。
林锦宴。
贺易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收紧了。
这个名字,他查了七个月。当年北疆王府旧案卷宗之上,有一份署名林锦宴的弹劾折子,里头写着“北疆王拥兵自重,其心可诛”八个字。就这八个字,是压垮贺家的最后一块石头。他父亲贺渊——北疆王,一世忠诚,最终死得不明不白,尸骨至今不知葬在何处。
他脸上没有笑出来,只微微欠身,把话接得更轻:“怎敢劳烦太守嫡子亲自撑船。况且,我本就是扬州人。”
林续秋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热络:“是我自愿,计较这些做什么。究竟想去哪?”
贺易初沉默一瞬,道:“便往瘦西湖去吧。”
林续秋拿起船橹,没再多问。小舟破开薄雾向前,贺易初坐在舱内,望着少年摇橹的背影,袖中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刀柄。
这少年身上,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影子。
林锦宴是一潭深水,沉得看不见底。林续秋却像水面上被风掀起的碎光,藏不住情绪,连摇橹都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敢问公子名讳。”林续秋忽然开口,没回头。
贺易初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少年后颈细密的雨珠,有那麼一瞬,想随便编个名字。他该编个名字的。但最终他说出的是真名——一个扬州没人认识的真名。
“贺易初。”
“倒是个好名字。”
林续秋摇橹的动作慢了。他耳尖发烫,喉结动了动,状若无事地转移话题:“你久居上京,那边景致比起扬州如何?”
贺易初望向雨雾中的垂杨,眼底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