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无声地翻涌着。那种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东西——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不是喝到了。只是看到了。但光是看到,就已经让他浑身发抖。“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就只是看了他一眼。”火儿的眼眶红了。他想起了一千年前。那时候白九还在,主人从来不需要“看一眼”。因为白九就在他身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也能看到。白九是他的影子,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生活中最理所当然的存在。后来白九不在了。主人找了他很久。最后又沉睡了整整一千年,才终于能“看一眼”。火儿咬着嘴唇,用力地、狠狠地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把沈渡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卫衣上的灰尘。“主人,”火儿的声音有点哑,“明天他还在这里拍吗?”沈渡摇了摇头。“不拍了。明天他要去另一个地方。”“那我们明天也去?”沈渡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去。”火儿看着沈渡的背影——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高马尾,瘦削的肩膀。这个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沉默地流向远方。火儿小跑着追上去,和沈渡并肩走着。“主人,你今天为什么不多看他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了——”“够了。”“什么够了?”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今天够了。”他说,声音里有火儿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开心——主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不是满足——主人大概也不会再满足。是一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很微弱的、很脆弱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在。火儿看着主人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一千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请稍候靠近====================陆九渊失眠的第二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颜色,只有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陆九渊”,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叫一只猫,又像是在叫一件珍贵得怕碰碎的东西。那个声音他听过。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阴恻恻的质感。是沈渡。他想听清沈渡在叫什么,但每次那个名字要浮出水面的时候,梦就像被人猛地摇晃了一下,碎成了千万片。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眼角挂着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那个梦让他觉得很疼,很疼很疼,疼到醒过来之后还蜷在被子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陆九渊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叫沈渡的人。自从在森林里见到他之后,这个人就像一只鬼一样钻进了他的生活里——不是鬼,比鬼更难缠。鬼至少是虚幻的,闭上眼睛就不存在了。但这个人不是,他是真实存在的,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的卫衣,扎着高马尾,在七八十米外看着他。他看到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但等他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他问了保安,保安说没注意;问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今天没有群演在这边候场。所有人都说没有看到那样一个人。但陆九渊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就像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一样。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昨天在影视基地拍的广告花絮照。工作人员在拍摄间隙拍了几张他的照片发到了工作群里,其中一张拍到了他身后的背景——那棵梧桐树。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树下的区域是一片模糊的噪点,什么都看不清。但陆九渊盯着那片模糊的噪点,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因为那片模糊里,有一个黑色的、细长的、像是人影的东西。陆九渊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深了一层,嘴唇更干了,下巴上冒出了细小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兵,疲惫、狼狈、随时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