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陆九渊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没有动。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陈导看出来了。一个和他合作过一次、私下没有多少交集的导演,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黑的,很黑很黑,像墨。现在还是黑的,但墨里面混进了一点别的颜色——金色的,像火星。不是一整片,是零星的几点,不大,但亮,亮到连他自己都能看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眼睛。但他在里面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陆九渊摘下眼镜,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滴沿着他的鼻梁和眉骨缓缓滑落,像是在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哭。老街的另一头,沈渡回到了火儿的公寓。他进门的时候,火儿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尝试第二次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平底锅里冒着烟,鸡蛋在油里噼里啪啦地炸着,边缘焦黑,中心还是透明的。火儿举着锅铲,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沈渡没有进厨房。他走到床垫边坐下来,把那束小雏菊放在枕头旁边。报纸已经散开了,花束摊在灰色的床单上,白色的花瓣在灰暗的房间里像一小片雪地。他没有像陆九渊那样找杯子装水插花,他就那么把花放在床上,放在他睡觉时头枕着的位置旁边。今晚他要枕着这些花睡觉。花会压坏,花瓣会掉,明天醒来可能只剩一堆破碎的白色碎片和几根光秃秃的花茎。但他不在乎。花是那个人送的,花在哪里,他就睡在哪里。他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壁,双腿蜷起,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动物。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伤害。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火儿买回来的购物袋。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桌子的边缘。那时候白九还在,火儿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毛球。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不算是家的地方——天界边缘的一个破旧小院,是白九用几根木料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下雨天屋顶会漏水,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地方是暖的。不是因为阳光好,是因为白九在。白九会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搓一搓,哈一口气,说:“小主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会把手从白九的掌心里抽出来,说:“不要叫我小主人。”白九就笑,说:“好,沈渡。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把手重新伸回去,不说话。白九就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握着一块需要被捂热的冰。后来白九不在了。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暖过。一千年。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他慢慢把手举到面前,看着掌心里那道最深的口子——干草划的,编那只小狐狸的时候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碰一下很疼。他没有去碰它。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让他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他和陆九渊牵手了。那个人的手好暖。暖到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夸张,是真的停止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从心脏到全身,电流一样窜过,麻麻的,酥酥的,让他差一点松开了手。不是不想握,是太想了,想到承受不住,想到身体以为这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本能地想要逃离。但他没有逃。他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骨骼和脉搏。陆九渊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人变了,名字变了,记忆没了,但脉搏没有变。白九的脉搏他记得。小时候被白九握着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只大手里的脉搏,沉稳的,有力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