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认了。所以他握了。陆九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用力,回应了他的握紧。两个人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着,手牵着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比他们更亲密一些,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花店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修鞋摊的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敲打打,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面馆的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抹布,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骂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都这么好看。”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个人走到了一座小桥上。桥很旧,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偶尔有几片落叶从水面上漂过,像一艘艘小小的、没有人驾驶的船。两个人站在桥上,手还牵着,没有松开。沈渡看着桥下的河水,看了很久。“我以前,”沈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有一座桥。”陆九渊侧头看着他。“在天界。不是这种石桥,是灵桥。用灵力搭的,透明的,走在上面像走在空气上。桥下面是云海,看不到底。每次走那座桥的时候,父亲都会牵着我的手。他说,‘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沈渡停了。“后来他不在了。我每次走那座桥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说的话。‘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但前面没有路。前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陆九渊把沈渡的手握紧了一些。“现在有了。”陆九渊说。沈渡转过头看着他。“前面有路。”陆九渊说,“你看。”他抬起下巴,朝桥的另一端指了指。桥的那一头是老街的延续,依旧是石板路,依旧是斑驳的墙面,依旧是交错的电线和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有一个老人在喂鸽子,有一个小孩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向一只离他最近的白鸽。沈渡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阴冷的,不是潮湿的,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是一个很干净的、很天真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也曾经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喂过鸽子,也曾经因为一只鸽子敢从他手里啄食而欣喜若狂。“嗯。”沈渡说,“看到了。”他们没有走完那座桥。在桥的中间停了下来,靠着石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和河面上漂过的落叶。陆九渊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皮筋。“头发扎起来吧。”陆九渊说,“披着不方便。”沈渡看了那根皮筋一眼,没有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陆九渊,把散落在肩后的长发拢到了一起。陆九渊接过那束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发丝从他的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匹被水浸湿的绸缎。他用皮筋绕了两圈,不紧不松,刚好能把头发固定住,又不会扯痛头皮。“好了。”沈渡转回身。黑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和修长的脖颈。没有了头发的遮挡,他的脸显得更小了,更白了,更像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在看着陆九渊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那种灼烧的、疯狂的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好看吗?”沈渡问。和上次一样的问题。陆九渊看着那张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安静的、柔和的、有月光在流淌的眼睛。“好看。”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陆九渊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陆九渊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桥上,面对着面,笑着,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在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早晨,因为一根黑色的皮筋和一句“好看”而笑了很久。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又分开,桥下的河水在静静地流着,带走了几片落叶,留下了一整条河的记忆。下午,陆九渊送沈渡回了老街的街口。沈渡手里捧着那束小雏菊,头发扎着陆九渊给的那根黑色皮筋,站在街口的阳光下。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容,像是一个终于被人找到了的、不再需要躲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