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不是觉得自己多余,是觉得这一刻太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存在。两个人,一束花,一个早晨,已经是一幅完整的画了。他端着盘子,悄悄地退回了厨房。“火儿。”陆九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火儿的脚步停了。他探出头,看到陆九渊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过来。”火儿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床垫旁边蹲下来。他把盘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伸出手,把火儿被风吹乱的红色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哥哥在照顾弟弟,又像是一个主人——不是“主人”那种主人,是“家人”那种主人。“头发乱了。”陆九渊说。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眼泪又要涌出来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你今天已经哭够了,不要再哭了。但他的眼泪不听他的话。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砸在陆九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陆九渊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手从火儿的头发上移开,移到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和一千年前白止拍他肩膀时的力度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我在”,又不会让对方觉得“你在给我压力”。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哭了很久,久到盘子里的煎蛋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陆九渊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头顶,没有再移开。沈渡坐在对面,看着火儿哭。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是水。是那种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地下水。他没有去擦,没有让那些水变成眼泪,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在眼眶里,在瞳孔的深处,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存在着。火儿哭够了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得像小丑,嘴唇干裂,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但他的表情是轻松的,像是一个背了很久很重的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下来了,肩膀空了,背直了,呼吸顺畅了。“我没事。”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他笑了一下,“我就是……太高兴了。”陆九渊看着他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努力扯出来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他,是觉得他可爱。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到了就让人觉得心里软绵绵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小鹿一样的可爱。“去吃早饭。”陆九渊说,下巴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粥还在锅里。”火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厨房。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火已经关了,但锅壁还是温的。他跑过去,掀开锅盖,看到半锅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睡莲。“这是……主人煮的?”火儿回头看着沈渡。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是粉色的。火儿看着那截粉色的耳朵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清亮的笑。他笑出了声,在厨房里,在锅台旁边,在那半锅白粥面前,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泪,是开心的泪。是那种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终于学会了煮粥、终于愿意为别人煮粥、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对着一堵墙说话时,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带着咸味的、像海水一样的泪。他盛了三碗粥,端到床垫旁边,放在地上。三个人围坐在床垫周围,每人面前一碗白粥,中间放着一盘煎蛋——火儿煎的那颗,还有陆九渊煎的两颗,还有沈渡煎的三颗。六颗蛋,三个人的作品,摆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颗都带着温度的展览。陆九渊夹了一颗蛋,放进嘴里。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像一轮正在融化的、小小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太阳。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