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火儿站在两个人中间,听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慢慢膨胀、慢慢撑开、慢慢把他整个人从内部填满的感觉。他把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主人,白九。”“嗯。”“嗯。”“我不会让你们分开的。谁都不能把你们分开。天帝不能,仙界不能,魔界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们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像白止大人和他的道侣一样。像爹爹和娘亲一样。像天和地一样。像日和月一样。像——”“火儿。”沈渡打断了他。火儿停下来,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中显得格外小的、红红的、认真的、像在发誓一样的脸。“你也是。”火儿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也是我们的一部分。不会分开的那种。”火儿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桥面上,砸在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滑滑的、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像雨滴落进湖面一样的声响。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手背上,滴在陆九渊的手背上,滴在那束小雏菊上。“主人。”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嗯。”“我不会哭的。今天是逃亡。逃亡的时候不能哭。哭会让人分心。分心会死。”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红红的、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那你为什么在哭?”“因为开心。”“开心为什么要哭?”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暖黄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想哭。开心到忍不住。开心到怕这一切都是梦。怕一睁眼,你还在那个山洞里,白九还是那个不记得你的影帝,我还是那个一个人在天台上、对着星星说话、等了千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的火儿。”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不是梦。”沈渡说。火儿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清亮的笑。他笑出了声,在桥上,在凌晨四点的夜风中,在那条浑浊的、流速很慢的、有几片落叶漂过的河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泪哪一个是笑。“走吧。”火儿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两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再不走天真的亮了。”三个人走下桥,继续往前走。走过梧桐树,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张印着陆九渊面无表情的脸的广告牌。陆九渊路过那张广告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海报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的自己,看了两秒。“我不喜欢那张照片。”陆九渊说。火儿也看了看那张海报。“为什么?很好看啊。”“眼睛是空的。”火儿又看了看海报上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九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睫毛长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东西。它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不会反光的、深棕色的石头。火儿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陆九渊的眼睛。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的光,有他的倒影,有沈渡的倒影,有整条老街、整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倒影。“现在不空了。”火儿说。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你们。”三个人继续走。走过梧桐树,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张面无表情的海报,走过路灯,走过十字路口,走过还在睡觉的城市。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第一颗星星隐去,久到第二颗星星也隐去,久到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也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淡。他们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变矮了,道路变窄了,路灯变少了,黑暗变浓了。远处是山,连绵的、黑色的、像沉睡的巨兽一样的山。山上没有灯,没有人,没有路,只有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火儿停下来,看着那些黑色的、沉默的、像在等待着什么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