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着,像两团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嗯。”“你会杀了他们吗?”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会。”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血光在闪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好。”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在说“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信任的笑。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暮色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牙齿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火儿看到了。他看到沈渡在笑,在天黑之后、结界碎裂之前、大战即将开始的这个夜晚,笑了。“主人。”“嗯。”“你笑起来,真的像白止大人。”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是。你笑起来,像爹爹。”火儿愣了一下。“我像白止大人?我哪里像?”“眼睛。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弯的,像月牙,像两座桥。和爹爹一模一样。”火儿看着沈渡那双弯弯的、像月牙、像两座桥的红色眼睛,看着那两座桥连接着的此岸和彼岸——此岸是这棵银白色的树,是这个小小的木屋,是这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彼岸是那些正在涌来的三千个仙界执法者,是即将碎裂的结界,是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的、黑暗的、但必须要走的路。“主人。”“嗯。”“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听你讲讲爹爹的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爹爹的事。你只跟我说过,爹爹怕黑,怕冷,怕一个人。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什么样的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爹爹走的时候,你哭了没有。”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爹爹走的时候,我没有哭。”“为什么?”“因为爹爹说,阿渡,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火儿的眼泪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银白色树的树根上,砸在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上。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滴在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上。“主人。”“嗯。”“爹爹骗人。你哭起来也很好看。”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红红的、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他的眼眶也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火儿的头发,像他的红色衣袍,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旗帜。“火儿。”“嗯。”“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跟你讲爹爹的事。所有的事。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吃甜的,但他不说。他每次吃甜的时候都会先皱一下眉头,然后嘴角弯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他喜欢穿白色,他说白色干净,不会被看到血。他不喜欢下雨,下雨的时候他的旧伤会疼,但他不说,他只是把自己缩成一个团,缩在床角,缩一整天。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火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什么话?”“他说,这个孩子,我要了。”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红色衣袍浸湿了一小片,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的花。沈渡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火儿。”“嗯……”火儿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渡的肩膀里传出来。“今晚过后,如果我还活着,我跟你讲爹爹的事。所有的事。我保证。”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