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沈渡又叫了一声。火儿没有回答。他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根在缩小,在暗淡,在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一样,火焰一点一点地缩小,随时都会噗的一声灭了。但他没有怕。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保护主人了。他怕的是死了之后,主人的手又凉了,没有人给他暖了。他怕的是死了之后,白止大人会失望。白止大人把主人托付给他,他答应了,他保证过,他说“我会保护主人,用我的命”。现在他的命快用完了,但他还不愿意交出去。“火儿!”陆九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火儿终于回头了。他的脸是白的,不是苍白的白,是那种血快要流干了、皮肤下面已经没有血色了、像纸一样的白。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他刚出生时那身绒毛,像他第一次被沈渡捧在手心里时看到的那个世界。“白九。”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照顾好主人。”陆九渊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火儿,但火儿已经转回去了。火儿面对那三千个执法者,面对着那还在不断涌来的、密密麻麻的、冷白色的剑。他的翅膀已经快撑不住了,羽毛在掉落,金红色的光在变暗,骨骼在发出碎裂的声响。但他还在张着,还在挡着,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不会被剑刺穿的空间。“火儿。”沈渡的声音从火儿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火儿的翅膀猛地颤了一下。沈渡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他走过火儿的翅膀,走过那些插在火儿翅膀上的剑,走过那些正在滴落的、滚烫的、金红色的血。他走到火儿面前,伸出手,把火儿护在自己身后的那只手拨开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拨开一道他不需要的、多余的、但别人为他付出了全部的门。“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够了。”沈渡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已经不是从眼角向外扩散的了,是整个眼睛都是红的,像两颗被泡在血里的、不会融化的、黑色的石头。他的头发在无风自动,不是风吹的,是他的灵力在向外翻涌,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时刻。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千个执法者。他没有说话,没有抬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释放了自己的灵根。不是慢慢地释放,不是一点一点地释放,是全部。是压了一千年的全部。是被关在笼子里不敢释放的全部,是被抽血时不敢释放的全部,是看着白止和爹爹死在面前时不敢释放的全部,是看着白九坠入人间时不敢释放的全部。他把那全部,在这个瞬间,全部倒了出来。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他的指尖,不是从他的眼睛,是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从他的每一寸皮肤,从他的灵根最深处的裂缝里。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不是黑暗的黑,是一种更深、更浓、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的、黑洞一样的黑。它向外扩散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在引爆的瞬间,光和热和冲击波同时向外扩散,把遇到的一切都吞噬了。离他最近的几十个执法者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那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的身体在黑色的光中像纸一样燃烧,从边缘向中心卷曲,变成焦黑色,变成灰烬,变成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剑在黑色的光中融化,铁水从空中滴落,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泥土烧成玻璃。他们的白袍在黑色的光中化为乌有,金色的符文在消失的最后一瞬间闪了一下,像是最后一声没有喊出口的惨叫。那黑色的光没有停。它继续向外扩散,吞噬了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五百个。那些执法者开始逃跑,但跑不过光。光的速度是人的速度的千百倍,人的腿再快,也快不过从沈渡身体里涌出来的、压抑了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恨。黑色的光追上了他们,吞噬了他们,把他们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玻璃,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火儿站在沈渡身后,看着那黑色的光吞噬一切的样子。他的翅膀上还插着剑,血还在流,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在看沈渡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黑色的光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消散,但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个背影就彻底消失了。“主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沈渡没有回头。他的灵根还在向外释放,黑色的光还在向外扩散。他已经吞噬了上千个执法者,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快意,没有悲伤。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不再是血光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瞳孔、露出了底下那个他藏了一千年的、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的、真正的他的颜色。那个他不会给任何人看的自己,在这一刻,被这三千个执法者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