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看着沈渡。沈渡睡在陆九渊的另一边,离他最远的位置。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受了伤的小动物。他的手放在陆九渊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一个可以让他不会沉下去的东西。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害怕的皱,是那种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即使睡着了也不敢完全放松的、本能的皱。火儿看着沈渡皱着的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陆九渊的尾巴从自己手腕上解开,从床上滑下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走到沈渡那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沈渡眉心的那道竖纹。沈渡的眉头在他的手指下慢慢地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春风慢慢吹开的花。“主人,天亮了。”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沈渡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火儿看着沈渡嘴角那个比蝴蝶扇动翅膀还细微的弧度,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葱、半瓶白葡萄酒。鸡蛋是昨天没吃完的,葱是昨天用剩下的,白葡萄酒是陆九渊很久以前买的,瓶口已经落了灰,酒液变成了深黄色,像一瓶被遗忘了的、不会再有人想起的、往事。火儿把鸡蛋拿出来,把葱拿出来,把白葡萄酒放回去。他打了三颗蛋,搅散,切了葱花,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撒入葱花,翻炒两下,关火,盛到盘子里。三盘,每盘都一样多,每盘都是一颗蛋、一小撮葱花、一点点盐。他盛了三碗粥。粥是昨天煮的,热了一下,米粒已经煮化了,和米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粒是米哪一滴是水。他把粥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盘子旁边。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三盘葱花炒蛋、三碗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陆九渊先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渡还蜷缩在他旁边,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他没有叫醒沈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出卧室。火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蛋液和葱花。看到陆九渊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红色的、小小的灯泡。“白九,早。”“早。”陆九渊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像砂纸。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盘葱花炒蛋和那碗白粥。金黄色的蛋,绿色的葱,白色的粥,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像一幅用三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让人看不懂的画。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好吃。”火儿的眼睛更亮了。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在陆九渊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陆九渊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一口一口地吃蛋,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粒米。火儿伸出手,用指腹把那粒米从陆九渊的嘴角擦掉。陆九渊没有躲,没有说“我自己来”,没有做任何事。他让火儿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擦掉,让火儿的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比必要的更长一点的时间,让火儿把那粒米放进自己嘴里。“甜的。”火儿说。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米是淡的。”“但你的嘴角是甜的。”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沈渡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褪色的红色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普通人。但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