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被光晃醒的,是灵根。它在他的身体里震了一下,像一面被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用力撞响的钟,声音大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共鸣。他的翅膀在那一瞬间猛地展开了,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有什么东西来了,很强,很近,很危险,他的身体在还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情况下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从床上坐起来,沈渡已经醒了,陆九渊也已经醒了。三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同时从床上坐起来,同时看向窗外。窗外没有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色。那种黑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像一条巨大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不会反光的、河。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窗外缓慢地、沉重地、不可阻挡地流动着。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色中闪一下——不是光,是眼睛。很大,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不会眨眼的、不会流泪的、不会闭上的眼睛。火儿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着,羽毛竖起来了,每一片都像一把被磨过的、锋利的、不会卷刃的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又被强行压制住的、矛盾的、撕裂的感觉。他的手伸出去,左手握住了沈渡,右手握住了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嗯。”“他在外面。”沈渡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黑色,看着那些在黑色中若隐若现的、密密麻麻的、不会闭上的眼睛。“嗯。”“他进来了吗?”沈渡闭上眼睛。灵识从眉心向外扩散,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铺向整栋楼,铺向整条街,铺向整座城市。他的灵识在接触到那片黑色的瞬间被弹了回来,不是被推开,是被咬了一口。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色中张开了嘴,咬住了他的灵识,撕下了一块。疼,像被人从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喊疼。“还没有。他在等。”“等什么?”沈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那种红从他的眼角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把他的整只眼睛都染成了淡淡的、透明的、红色。“等我出去。”火儿看着沈渡那双血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出去吗?”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嗯。”“现在?”“现在。”“天还没亮。”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不会亮了。”火儿看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亮的黑色。他知道沈渡说的是真的。天不会亮了。魔尊的灵力把整座城市都包裹住了,阳光进不来了。即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它的光也穿不透这层黑色的、会吞噬一切的、壳。“主人。”“嗯。”“我跟你去。”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好。”“白九也去。”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好。”三个人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火儿穿上了他的红色卫衣,陆九渊穿上了他的浅蓝色毛衣,沈渡穿上了他的红色衣袍。他们穿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每个人都在等另外两个人。火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沈渡系好最后一根系带,陆九渊整理好最后一条尾巴。三个人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面。火儿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着,金红色的羽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陆九渊的尾巴在身后垂着,九条白色的蓬松的尾巴在黑暗中像九条不会流动的、但会发光的、河。沈渡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他的指尖在发着光,不是淡金色的,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会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不会反射任何东西的、但本身就在发光的黑。“走吧。”沈渡说。三个人走出卧室,走过客厅,走过玄关。火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这个家。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那张一米五宽的床上被子还没有叠,枕头上有三个人躺过的痕迹。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旁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还坐在那里,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厨房的灶台上放着那口锅,锅里有半锅粥,是晚上煮的,还没有喝完。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碗是空的,盘子是空的,筷子和勺子和餐巾纸都没有用过。那是火儿昨天晚上摆好的。他在等今天早上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