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不在。他走了半圈,没有看到任何类似于沈渡的人。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他没有。他的胸口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个箱子被打开过,里面装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箱子没有合上,就那么敞着,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陆九渊停下来,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湖水平静,倒映着天空、树影和他自己——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看不清表情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在玄关看到那只小狐狸时的感觉。那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情感——像是有人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之后,敲开了你的门,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你手里塞了一朵早春的花。花很丑,蔫蔫的,花瓣都快掉光了,但你知道这朵花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带来的人走了很远的路,手都被冻裂了,就是为了把它交到你手上。你没有办法不接。你甚至没有办法说谢谢。因为任何语言在这朵花面前,都太轻了。陆九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照片。灰蒙蒙的天空,灰绿色的湖水,几棵光秃秃的树。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拍了下来,保存在手机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天空,和昨天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片天空,是同一片。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荒谬,又让他觉得很合理。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东南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食物的香味——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让他的胃忽然收缩了一下的香味。他循着香味走过去,发现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一辆三轮车,一个铁板,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大姐,手里拿着一把竹刮子,利落地在铁板上摊开一勺面糊,打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翻面,刷酱,放薄脆,叠好,装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陆九渊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他不太应该在公共场合排队买吃的。他这张脸虽然被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和气场是很难藏的。万一被认出来,会引起骚动,会有人拍照,会有人发到网上,会说“陆九渊在公园买煎饼果子”,然后王哥会打电话来,语气介于崩溃和无奈之间:“九渊啊,你下次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去,你能不能别自己排队——”但陆九渊没有走。不是因为想吃煎饼果子。是因为排在他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人排在队伍的第二位,穿着黑色卫衣,扎着高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陆九渊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在这里。第二反应是——我在找他。这两个反应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中间没有时间差,像是两个被预设好的程序,在某个条件被触发的瞬间自动执行了。他没有时间思考“我为什么要找他”或者“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因为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个背影吸走了,像黑洞一样,连光都逃不出去。队伍在往前移动。一个人买完了,走了。又一个人买完了,走了。轮到那个黑色卫衣的人了。“要两个。”陆九渊听到那个声音说。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慵懒感,像是嗓子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加什么?”大姐问。“一个加所有东西。一个什么都不加。”“什么都不加?就是只有面糊和鸡蛋?”“嗯。”“那能好吃吗?”“有人不吃葱花。”大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开始做。铁板上的面糊滋滋作响,鸡蛋被敲开,蛋黄完整地落在面糊中央,金黄得像一轮小太阳。陆九渊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的背影,看着他的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看着他的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肩膀——很窄,很单薄,像是一副没有被好好喂养过的骨架。他忽然觉得很难过。没有理由的、铺天盖地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口、喉咙、眼睛。他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不是红,是真的有了湿意。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但喉咙还是堵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好了。两个煎饼,一个全料,一个白板。”大姐把两个纸袋递过来。沈渡伸出右手接过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大姐找了钱,他也没数,直接塞回了口袋,然后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