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沈渡回到火儿的公寓,打开门,看到那张铺在地上的床垫、那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和那束放在枕头旁边已经蔫了的小雏菊。他会先换衣服,把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然后穿上自己的红色衣袍。他会坐在床垫上,靠着墙壁,把蔫了的小雏菊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用灵力修复它,让它的花瓣重新变白、变饱满、变鲜活。他会看着那朵花,看很久。然后他会拿出手机,打开和陆九渊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晚上我去找你”,看了很久,然后不发任何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会议在下午五点半结束了。陆九渊和各方人士握手道别,走出酒店,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他发给沈渡的那条“晚上我去找你”还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下方,没有回复。上面的记录是沈渡发的那条「晚安,九渊」,和他每天早上回复的「早安」。他看着这条沉默的对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吃了吗?」发送。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开车上路。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没有去任何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开车去了老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面馆还开着,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牛肉汤的香味。花店正在关门,老板把一桶一桶的花搬进店里,看到他的车,朝他挥了挥手。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穿过老街,穿过小桥,穿过那片新修的商业区,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他不知道沈渡住在哪一层,火儿没有告诉过他。但他仰头看着这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和没有亮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是左边,是右边;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振翅欲飞的感觉。他顺着那个感觉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顶层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线。就是那里。他的身体知道。和森林里、和老槐树下一样,他的身体知道他在哪里。他没有上楼,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告诉沈渡他来了。他只是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很长很长,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等着什么人从楼上走下来的路。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红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他站在窗玻璃后面,低头看着楼下,看着靠在车门上的陆九渊。距离很远,有十几层楼的高度,但陆九渊看到了沈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刚被点燃的炭火一样的光。沈渡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了。过了几分钟,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门被从里面推开,沈渡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红色的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他走到陆九渊面前,停下了。“你怎么来了?”沈渡问。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说了晚上来找你。”陆九渊说。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我说不用。”“我知道。”陆九渊说,“但我还是来了。”沈渡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接触到夜晚冰凉的混凝土地面而微微蜷缩着。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不是粉色的,是红色的。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红。陆九渊低下头,看着沈渡的赤脚。“怎么不穿鞋?”“忘了。”陆九渊蹲下来,从车里拿出一双袜子——车里会备着一些衣服,新的,黑色的,棉质的。他拆开包装,把袜子展开,一只手握住沈渡的脚踝,另一只手把袜子套上去。沈渡的脚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的脚踝很细,细到陆九渊的手指可以轻松地合拢,指尖碰到指尖。他低着头,专注地、慢慢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把袜子穿好,拉平,确保脚跟的位置在正确的地方,脚趾没有被缝线硌到。沈渡低头看着陆九渊蹲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穿袜子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照出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脚踝上移动着,温热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他的轻。沈渡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脚踝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做完了,是因为在感受。陆九渊在感受他的脉搏。脚踝内侧,皮肤最薄的地方,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快而浅,像一个正在加速的、有点慌乱的、但又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