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陆九渊和沈渡并肩坐在床垫上,背靠着灰白色的墙壁。火儿已经哭累了,蜷缩在床垫的角落里,枕着那束小雏菊,睡得很沉。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的弧度。陆九渊手里还握着那片花瓣。他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着,鼻头还红着,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压抑、不是克制,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之后剩下的、干净的、透明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样的平静。“沈渡。”陆九渊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嗯。”“白止——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剥落的、像地图一样的痕迹。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爹爹他……”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很爱笑。和火儿不一样——火儿是哭得多,他是笑得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笑。被追杀的时候在笑,受伤的时候在笑,被两界围剿、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也在笑。我以前不懂,以为他不怕死,以为他把什么都看得很淡。后来他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怕。他笑,是因为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他笑,是因为想让小主人知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爹爹在呢。”沈渡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凉了,是温的,但还在微微发抖。“爹爹走的那天,他把我叫到身边。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灵力已经快散尽了,他的脸白得像纸。但他在笑。他笑着对我说,‘阿渡,不要怕。爹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一起去了。但有人会陪着你。’”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在某个最脆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他说的那个人,是你。”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渡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完全枯黄的、还想要留在树枝上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叶子。“他把你托付给我。”陆九渊说。沈渡点了点头。“我做到了。”陆九渊说。沈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泪光。他没有让那些泪落下来,它们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像两颗随时会陨落的、但又倔强地挂在夜空中的、不肯消失的星星。“嗯。”沈渡说,“你做到了。”陆九渊把沈渡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还在这里。”陆九渊说,“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灵契里,在你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他没有走。他一直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沈渡的眼眶终于撑不住那些泪了。它们从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沿着苍白的脸颊,滴在红色的衣袍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血一样的印记。但他没有低下头,没有把脸藏起来。他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陆九渊,看着那双红色的、但不再疲惫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的眼睛。“九渊。”“嗯。”“你的手好暖。”陆九渊收紧了手指,把沈渡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比沈渡的大,比沈渡的厚,比沈渡的有力。他把那只手包在里面,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以后都会这么暖。”陆九渊说。沈渡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眼泪和笑容的、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但绚烂的弧度。火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小雏菊的花束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的弧度。他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毛球,被小主人捧在手心里。小主人很小,手也很小,但握着他的时候很稳,不会让他掉下去。白止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说:“阿渡,你捡回来的,你给起个名字吧。”沈渡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团红色的、毛茸茸的、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小东西,想了很久。“火儿,”沈渡说,“因为它很暖。”白止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那两道月牙弯弯的,亮亮的,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