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可能都说不通。这里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深处,最近的村庄在几十公里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穿着夏天才穿的t恤,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正要开口再问,洞口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又像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陆九渊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那种牵引感——那种从进入森林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地拉着他往前走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就在那个方向。藤蔓后面。洞口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陆九渊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盯着洞口,瞳孔因为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原因而微微放大。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他完全无法命名的情绪。那个人来了。藤蔓无风自动。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白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被人雕刻成了手的形状。它抓住了一根垂落的藤蔓,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慵懒的、又不太对劲的力道,像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握紧什么东西。藤蔓被那只手拉得绷直了,叶子簌簌落下。然后,那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一身红衣。不是鲜亮的红,是被岁月和血浸染过的、暗沉沉的殷红,像干涸的血液涂抹在陈旧的布料上。衣袍破旧,边缘磨损,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衬里,但依然矜贵地垂落在那人单薄的身体上,随动作轻轻晃动。长发。黑得像墨,又长又乱,垂落在肩侧和身后,发尾散开如瀑布。几片枯叶和碎草缠在发丝间,像是从千年的沉睡中带来的纪念品。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块冷玉,又像是一张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唇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淡紫色,像是长久未见阳光,又像是中了什么毒。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适应千年之后的光线。那双眼睛是黑的,很黑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墨玉。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让周围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好几度。那双漆黑的眼睛半阖着,眼神像是一汪死水,底下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阴冷的恨意,有潮湿的疯狂,还有一种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像是一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浑身湿淋淋的,对你笑,你不知道他下一秒是要抱你,还是要咬断你的脖子。它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在你的皮肤上,不会让你流血,但会让你后背发凉。火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主人……”他哽咽着,几乎是扑过去的,“主人!!我找了你一千年!!一千年!!”他扑到沈渡面前,想抱又不敢抱,最后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沈渡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沈渡低垂着眼帘,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东西。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他抬起手,手指修长苍白,像枯骨一样,动作很轻很轻地落在了火儿的头顶。“火儿。”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生锈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潮湿的、阴恻恻的质感。明明只是叫了一个名字,却让人莫名觉得脖颈发凉。火儿哭得更凶了。他的脸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哽咽堵了回去。他歪了歪头,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脖颈,上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那双黑色的眼睛,落到了陆九渊身上。陆九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洞口那个红衣的少年。他不知道那个红衣少年是谁。他不知道那个红发小孩为什么哭。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心脏在疼。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不稳。他的眼眶开始发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那个红衣少年看了他很久。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火柴,而是一整片被点燃的荒原。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突然翻涌起剧烈的、滚烫的情绪,像是千年的孤寂、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执念,全部在这一瞬涌到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