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嗯。”“我想飞。”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飞吧。”火儿张开翅膀。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他扇了一下翅膀,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沈渡的头发,吹动了陆九渊的衣角,吹动了地上那些鸽子没有吃完的玉米粒。玉米粒在地上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火儿又扇了一下翅膀,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扑腾,是飞。稳稳地、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不会落下来的、叶子。他飞起来了。不是很高,只比沈渡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火儿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画廊的、只属于沈渡的、画。“主人。我飞起来了。”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嗯。飞起来了。”“好看吗?”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阳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好看。”火儿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扇了一下翅膀,飞得更高了一些。高到能看到整座城市,高到能看到那条从城市中心穿过的河,高到能看到河上的小桥、桥边的老槐树、槐树后面的木屋、木屋里的那盏油灯。那些东西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在他化成星光、飘到天上、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的时候,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但他在那里看到了。在天上,在星星旁边,他低头看着人间,看到了这座城市,这条河,这座桥,这棵老槐树,这间木屋,这盏油灯。他看到了沈渡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肩膀在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了陆九渊站在沈渡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着,金色的光从每一片尾巴尖上涌出来,像九颗被同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太阳。他想下来。他想飞下来,站在他们身边,握住他们的手,说“我回来了”。但他下不来。他变成了星光,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翅膀。他只是一团光,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哭不出来。现在他飞下来了。不是从星星上飞下来的,是从广场上飞起来的。不高,不远的飞。但他飞了。他用自己的翅膀飞了。他的翅膀不是光的,是实的。有羽毛,有骨骼,有温度。他扇一下翅膀,能感觉到风从羽毛间穿过的力量。他低下头,能看到自己的脚离开地面,能能看到地面上的石板路,看到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看到青苔上爬行的小虫。他能看到这一切,因为他活着。不是光的活着,是肉的活着。有血,有肉,有骨头,有心。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飞了一会儿,落下来了。落在沈渡面前,落在陆九渊面前。他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金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沈渡,看着陆九渊。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苍白的脸、一个小麦色的脸,看着他们一个红色的衣袍、一个浅蓝色的毛衣。“主人,白九。”“嗯。”“嗯。”“我回来了。”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回来了。”“不走了。”“不走了。”火儿伸出手,左手握住沈渡,右手握住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走吧。回家。粥还在锅里。蛋还没有煎。葱花还没有切。明天早上的早饭,还没有做。”三个人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是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左,中的在右,小的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着,经过广场,经过小桥,经过面馆,经过花店。花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影子从她的花桶旁边经过。她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明天来买花啊!新鲜的!早上刚到的!”火儿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好!明天来!买小雏菊!白的!一束!”老板也朝他挥了挥手。“好!给你留着!”他们走进了公寓楼。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跳动,一楼,二楼,三楼。火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它们在红色的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灵力的红,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到太阳、还能看到云、还能看到花、还能看到粥和蛋和葱花、还能看到沈渡和陆九渊的脸时,眼睛会变红的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