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交集
张予笙的尸检报告在第三天上午送到了陆星辞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厚度远超他的预期——童知意做事一向细致,但这一次,她的报告写得格外详尽,几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数据和观察结论。陆星辞翻到结论页,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死因:急性药物中毒。
毒物种类:γ-羟基丁酸(GHB),俗称“神仙水”。
摄入途径:经口摄入。
剂量:约为致死量的2。5倍。
备注:死者体内同时检出微量酒精成分,酒精与GHB协同作用,加速了死亡进程。
GHB。无色无味,易溶于水或酒精,摄入后十五到三十分钟内起效,表现为嗜睡、意识模糊、呼吸抑制,剂量过大时可导致死亡。最关键的是——它在人体内代谢极快,半衰期只有三到四个小时,如果送检不及时,很容易被漏检。
凶手知道这一点。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剂量,也算好了张予笙在毒发身亡的时候,身边恰好有一个“见证者”——那个叫赵铭远的男演员。
陆星辞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赵铭远的笔录他看过了。他说他和张予笙是“朋友”,当天下午约在酒店“谈合作”,喝了一杯酒,聊了一会儿,他离开时张予笙一切正常。他否认在酒里动过手脚,也否认与张予笙的死有任何关系。
他的说辞无懈可击。酒店走廊的监控也证实了他的时间线——他进入房间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离开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其间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出过那个房间。如果张予笙是在这段时间内摄入的GHB,那唯一的来源就是那杯酒。
但那杯酒的酒杯上,只检测出了张予笙和赵铭远两个人的指纹。
赵铭远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他说那瓶酒是他带来的,但他自己也喝了同一瓶酒,如果要下毒,他不可能冒着把自己也毒死的风险。而毒理检测结果显示,赵铭远的血液样本中确实没有GHB成分。
这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赵铭远在酒杯上做了手脚,用一种至今未被查明的方式只让张予笙那一杯有毒;要么——毒不是赵铭远下的,而是在他离开之后,另有其人进入了房间。
但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出过。
陆星辞将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隐隐觉得,他们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着鼻子走。每一条线索都通向死胡同,每一个嫌疑人都能被洗清,每一桩命案都做得滴水不漏。这个凶手不是在犯罪,他是在表演——而警方,是他唯一的观众。
他睁开眼,重新翻开报告的第一页。在死因结论的上方,童知意用一行小字标注了一条额外的发现:
“死者右手臂外侧的‘D’形标记,经显微组织切片观察,确认刺入时间约为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标记周围的皮肤组织未见明显炎症反应,说明刺入时死者已处于濒死或深度昏迷状态,机体免疫反应近乎停滞。”
换句话说,那个标记是在张予笙被下药之后、死亡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刻上去的。凶手在她失去意识、无法反抗的时候,在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陆星辞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安静的酒店房间,一个女人昏迷在床上,一个模糊的身影俯下身,手中的针尖轻轻刺入她的皮肤,一笔一画,留下那个单词Doom。动作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将报告甩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海市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技术队的小王。
“陆队,邓柏舟和张予笙的社会关系排查有突破了。”
陆星辞的精神一振:“说。”
“我们交叉比对了两个人的通讯录、社交媒体关注列表、行程轨迹和参加过的公开活动,发现了一个重叠项。”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俩都认识一个人——一个叫钱景明的程序员。”
陆星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景明?”
“对。邓柏舟和钱景明是初中同学,两人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张予笙和钱景明的关系稍微远一点,但也在社交媒体上互相关注,而且去年十二月两人曾同时出席过一场互联网公司的年会活动——钱景明是那家公司的员工,张予笙是受邀嘉宾。”
陆星辞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邓柏舟、张予笙、钱景明——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职业,却通过一条隐秘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而这根线索的源头,是初中。
“继续查。”他说,“把钱景明的社会关系也给我挖一遍,看他还有哪些走得近的同学或朋友。特别是初中阶段的。”
“明白。”
陆星辞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一个医生,一个演员,一个程序员。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初中同学。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凶手的目标就不是随机挑选的,而是围绕着一个特定的社交圈子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