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童知意。
今年二十六岁。再过几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在二十七岁生日之前被执行死刑。
我不觉得害怕。事实上,当法官念出“死刑”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东西——轻松。
就像是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想趁我还有时间,把这些事情写下来。不是为了辩解,不是为了求同情,更不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什么警示。我只是想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把这些年的来龙去脉理一遍——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小时候是个很奇怪的小孩。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小孩。我不太会看别人的脸色,不太会揣摩别人话里的意思,别人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常常当真,别人认真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又常常以为是玩笑。
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爱笑,见谁都笑。邻居阿姨夸我长得好看,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我能蹲在那儿跟它说半个小时的话,边说边笑,像个傻子。
后来我就不怎么笑了。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一天我走进教室,发现所有人都不理我了。不是那种“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说话”的不理——是那种你走过去他们就安静、你一转身他们就窃窃私语的不理。
我试着主动跟他们说话。我把妈妈给我买的零食分给他们,他们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就跟别人说说笑笑,把我晾在一边。我课间主动凑过去想加入他们的游戏,他们说“人够了”,然后继续玩,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回家问我妈,妈说“可能是小朋友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我等了两天,一周,一个月——没有好。反而越来越糟了。
后来我才知道,班里有人在传我的闲话。说我爱出风头,说我喜欢在老师面前表现,说我假清高,说我家穷还非要装阔气。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因为我家虽然不算富裕,但也绝对不算穷,我也没有在老师面前刻意表现过什么。但这些话就这么传开了,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我曾经试图解释。我找到其中一个传话的同学,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她看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你干嘛只找我?”
我噎住了。
是啊,不是她一个人说的。是所有人都在说。我要找谁?我要跟谁解释?
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
四年级的时候,有三个人主动来找我做朋友。
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叫郑雨桐,一个叫孔曼菱,一个叫康念薇。她们是班里最早开始发育的那一批女生,个子比我高,胆子比我大,说话做事都比我们这些还在玩橡皮泥的同龄人要成熟得多。
她们来找我的那天,我正在操场的角落一个人坐着看蚂蚁搬家。郑雨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说:“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当时的感觉,大概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瓶水。我几乎是感激涕零地跟着她们走了。
那段时间是我小学阶段最快乐的日子。她们带我一起跳皮筋,一起分享零食,一起放学回家。我以为我终于有了朋友。我以为那段被孤立的苦日子终于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来套话的。
她们每天都会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你爸妈是不是经常吵架?”“你爸爸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你有没有偷过家里的钱?”“你是不是不喜欢某某某?”我当时太小了,听不懂那些问题的恶意,只觉得这些问题有点奇怪,每次我都会追着她们问“什么意思呀”,她们被我追问得不耐烦了,就说“算了算了,随便问问”。
然后第二天,她们又会来问新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们把我的回答拿去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渐渐地,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说我爸妈要离婚了,说我偷过家里的钱,说我嫉妒班里的某某某所以在背后说她坏话。
那些话不是我说的。至少,不是我在“说”的意义上说的。但我确实在她们的诱导下回答过那些问题,而那些回答被她们剪裁、拼接、添油加醋之后,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我去质问她们。郑雨桐一脸无辜地说:“我们什么都没说啊,你听错了吧?”孔曼菱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是你朋友,怎么会说你坏话呢?”康念薇则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那丝笑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那丝笑的意思是:我们就是在说你坏话,但你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五年级的时候,肢体暴力开始了。
最开始是一些小动作。有人路过我的座位的时候“不小心”撞我一下,有人在我的椅子上倒了一点水,有人把我的课本藏到讲台下面。我去找老师告状,老师说“你有证据吗?”我没有。那些人做得太隐蔽了,每一次都像是意外,每一次都没有目击者。
后来事情升级了。
有一天放学后,我被几个人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小巷里。为首的是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男生,我不认识他,但他显然是被人叫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燃着的烟头按在了我的左臂上。
我疼得尖叫起来。
他笑了。旁边几个人也笑了。
我回到家,我妈看到我胳膊上的烫伤,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不小心碰到的。我不敢告诉她实话——我怕她去学校找老师,然后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