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最磨人,从不在朝夕哭闹,只在无声处蚀骨。
自墨迟归天之后,清悠心底那点绵长的惦念,便如悄然滋生的藤蔓,缠四肢、绕神魂,日日攀附,寸寸收紧。旁人瞧着她依旧安静平和,起居如常,唯有九九日日守在身侧,能清晰察觉她一日淡过一日的气色,一日弱过一日的身形。
她不是骤然病倒,是慢慢被思念耗垮的。
人间秋风渐起,叶落满庭,晚风浸着微凉的寒意,穿过空空荡荡的院落。往日里尚能强撑心神看花赏月的人,如今连立在廊下望远的力气都渐渐散尽。
这日午后,天光柔软,庭院寂静。清悠靠着廊边木柱静坐良久,眼底的期盼一点点褪去,只剩浓重的疲惫与空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边角,那是临别之时,墨迟指尖轻触过的位置,余温早散,执念难消。
不过一阵晚风拂过,她身形便是轻轻一晃。
眼前光影骤然发虚,天地轻轻旋转,心底绵长的空落与酸涩轰然倾覆,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平静。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只轻轻闭了闭眼,身子一软,便直直往前倒去。
身侧始终静默守候的九九,身形瞬间掠出,青衣翻飞,稳稳将她孱弱的身子接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轻得近乎虚无。
九九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无色的小脸,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轻轻阖着,长睫覆下一片浅影,毫无生机。指尖探上她腕脉,只觉脉搏虚浮微弱,紊乱飘忽,神魂躁动不安,却无半分邪气侵扰,无半分病痛征兆。
不是风寒,不是术法所伤,更不是旁人暗害。
是相思成疾,忧思耗神,心念郁结,神魂俱疲。
她日日望远、夜夜牵挂,把满心执念藏于心底,不诉、不哭、不怨,任由那份跨越人神的惦念一点点蚕食自身元气,耗尽精血,拖垮风骨。
万年轮回风霜都未曾压垮的人,终究败给了短短数月的温柔羁绊,败给了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九九抱着她轻盈的身躯,静静立在满院落叶秋风里,心底翻涌着滔天酸涩与无力。
他怕她受苦,怕她伤情,怕她孤寂万年,所以甘愿守她岁岁、护她年年。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为天上那人相思沉疴,缠绵病榻,憔悴至此。
心底的醋意密密麻麻泛滥,裹着极致的心疼,压得他呼吸发滞。
他嫉妒墨迟,嫉妒他能被她放在心尖、惦念成疾,嫉妒他拥有她万古宿命的偏爱,嫉妒他短短相伴,便赢走她整颗真心。
可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机的模样,所有妒意最终尽数化作柔软的疼惜。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她好好活着,眉眼舒展,岁岁无忧。
九九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抱回卧房,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半分。他褪去她微凉的外衫,为她盖好柔软锦被,生火暖屋,烹煮暖药,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之侧。
汤药温润,最能养身,却医不好心上的相思,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暮色沉落,夜色合围,屋内烛火摇曳,暖光微弱温柔。
清悠陷入沉沉昏睡,眉心却始终浅浅蹙着,不得舒展。哪怕沉睡之中,神魂依旧翻涌动荡,过往被封印的碎片,趁着她心神孱弱、防线尽失的时刻,尽数冲破桎梏,涌入梦境。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见万古尘封的过往。
梦里最先归来的,是早已覆灭的魔界故土。
满目猩红花海,漫山遍野,热烈盛放。年少的她一身红衣,眉眼骄纵鲜活,肆意奔跑在魔界故土之上,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彼时她是魔界最尊贵的小公主,父兄疼爱,族人庇护,坐拥万里山河,眼底是全然明媚的天光,从未尝过孤寂,从未识得愁苦,不知轮回为何物,不懂宿命多寒凉。
小小的白狐跟在她身后,雪色皮毛,软糯可爱,迈着细碎步子紧紧追随,寸步不离。她弯腰将它抱起,揣入怀中,肆意嬉笑,晚风载着少女清脆的笑声,荡遍整片魔界山川。
那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纯粹无忧、无灾无难的时光。热烈、鲜活、滚烫,是她往后万载飘零里,最珍贵、最不敢触碰的旧梦。
梦境流转,温柔转瞬破碎。
下一瞬,天地翻覆,火海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