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沉疴褪去,神魂的桎梏骤然松解,可大病透支的元气,终究要日日慢养。
清悠醒来之后,整个人依旧是轻的、软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锋芒,覆着一层病后的薄倦。心底那道遥遥望向九天的执念仍在,浅浅落落盘踞心头,却不再蚀骨噬魂,终于给了她喘息的余地,也给了旁人走进她安稳岁月的缝隙。
宿珩没有立刻离去。
他本是幽谷散人,随性不羁,无牵无挂,向来救人拂袖去,不问往后因缘。可自那日初见病榻上安然破碎的清悠,那颗常年淡漠桀骜、惯于孤行的心,便莫名悬了下来。
他治过天下顽疾,渡过大大小小神魂怨念,却唯独没见过这般干净又执拗的人。明明被思念耗得神魂欲碎,眼底却依旧温柔坦荡;明明身负万古沧桑,眉眼却纯粹得不染尘埃。
一点动心,来得猝不及防,悄无声息,却牢牢扎根。
于是他破例停留,主动留下为她日日复诊、调理根基,褪去了世外医者的疏离冷漠,甘愿驻足这方小小人间院落。
小院自此多了一道桀骜清俊的身影,也多了一份细腻微妙的情愫拉扯。
宿珩的温柔,从不是九九那般万年如一日、卑微克制的妥帖守护。他的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偏执,带着魔气浸染的独一份特殊,散漫中藏着独独给她的认真,桀骜里裹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细腻。
他惯于随心所欲,对世人冷眼漠视,行医全凭心情,可对着清悠,却事事上心,件件用心。
晨起朝露未散,他便入山采药,只为寻几株最温和的灵草,适配她虚弱的神魂体质。旁人视若避之不及的魔系灵草,在他手中被炼化得温润无害,精准补齐她耗损的气血。他从不敷衍熬药,炭火细煨,时辰掐得分毫不差,药汁滤得干净澄澈,温度永远晾至刚好适口,才亲自端到她面前。
初时清悠畏苦,每每端起药碗,都会下意识蹙眉,长睫轻垂,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为难。
她素来隐忍坚韧,万载风雨皆可咬牙熬过,却唯独怕这一碗寻常药苦。
宿珩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此后每一次送药,他掌心都会静静握着一颗清甜的灵果蜜饯,是他特意进山采摘、亲手炼制,无半分烟火浊气,恰好能压住药味的苦涩。不等她蹙眉,他便将蜜饯递到她唇边,语气依旧散漫桀骜,眼底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先含着,便不苦了。”
清悠微怔。
她从未被这般张扬直白、带着少年意气的偏爱对待过。墨迟的爱是隐忍负重、背负万载亏欠的宿命深情,九九的爱是沉默恒久、不求回报的家人守护。可宿珩的喜欢,热烈又克制,坦荡又细腻,带着扑面而来的鲜活暖意,不沉重、不煎熬,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安稳舒心,免于分毫苦楚。
她抬眸望向他,少年青丝随性散落,眉眼锋利桀骜,周身淡魔气息清冷疏离,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心底沉寂许久的方寸之地,轻轻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不是取代,不是移情,是久处荒芜、满心等待之后,第一次被旁人的温柔精准叩中,生出浅浅的动容与亲近。
她乖乖含下蜜饯,清甜滋味漫开舌尖,冲淡了药汁的涩苦,也悄悄软化了她紧锁的心防。
“多谢你,宿珩。”她轻声道谢,语调柔软平和。
宿珩挑眉,惯常桀骜的眉眼稍稍舒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必谢,我只对你这般。”
话语直白坦荡,不藏不掖,少年人的心动坦荡热烈,坦然告知她,她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清悠耳尖微热,微微垂眸,心底澄澈透亮。她分得清楚,这份心动尚且浅薄,抵不过万古宿命羁绊,抵不过她对墨迟刻入神魂的等待,可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确在一点点接纳这个突如其来、温柔赤诚的少年医者。
二人的相处,便在这般细碎温柔的日常里,悄然升温。
白日暖阳正好,清悠身子渐好,会搬一张竹椅坐在院中晒暖,静静看庭前花开花落。宿珩不吵不闹,不会刻意搭话打扰,只坐在不远处的石案旁碾药炮制,指尖动作利落随性,余光却时时刻刻默默落在她身上。
他贪恋看她安然静坐的模样,阳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褪去了病后的苍白,添了几分鲜活暖意,安静、温柔,抚平了他常年独居幽谷的孤寂。
偶尔清悠会主动开口,与他闲谈几句。问他幽谷风月,问他医术渊源,问他为何身带魔气,却心怀仁善、救人济世。
宿珩向来避世,从不向旁人剖白自身过往,可面对她的问询,却知无不言。他淡淡说起自己无依无靠、独居山野的过往,说起世人惧他魔气、斥他异类的疏离,语气散漫淡然,毫无诉苦之意,却让清悠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共情。
她懂那种被世俗偏见裹挟、被天地孤立、无人理解的孤寂。
相似的孑然底色,让二人的距离愈发贴近。
她会轻声宽慰他,语气温柔真挚:“魔气从不分善恶,人心才分正邪。你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认可,却让宿珩心口骤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