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副本二 民国空间 银锁（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27日夜→9月28日晨｜法租界·丹桂园→许公馆】

那天夜里，许燕青坐在梳妆台前，忽然想不起来一件事。她拿着那把牛角梳，梳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慢慢皱起来——她刚才明明还记得的，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挂在嘴边，可这会儿，那个念头像一条鱼，从她手心里滑走了，连尾巴都没让她抓住。

她放下梳子，又坐了一会儿。她想不起来。她只能安慰自己，许是这两天没睡好。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骗不了人。她这两天忘的事，越来越多了。

她本来在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空了一块——她刚才还想着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可一转头的工夫，那个念头就像被风吹走的纸，没了。

她坐到镜子前，重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她记得她叫许燕青，记得她爹叫许正南，记得她娘走得早。可除了这些，她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她不知道她以前住在哪儿，不知道她以前靠什么谋生，不知道她认识些什么人。她的过去，像一面被水泡过的墙，一碰就往下掉渣。她安慰自己，许是这两天没睡好。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没睡好。是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

她坐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放下毛巾，走到窗前。院子里，梧桐叶子黄了大半，月光照着，像蒙了一层霜。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在一间很白的屋子里待过，墙上挂着钟，有个人穿着白衣服，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出来一根红绳。红绳是她前两天在庙里求的，系着一个极小的银锁——他给她的。她记得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他站在后台的廊下，从脖子里把那枚银锁解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当时还笑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的命。”

他没笑。他把银锁放进她手心里，拢上她的手指，说：“比命要紧。”

那天傍晚，他在后台把那枚银锁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戴着它。”她说，“你娘留给你的。”

“我戴了三年。”他说，“它认得我。你也认得我。”他顿了顿，“戴上它。别忘了我。”

她看着那枚银锁——不大，指腹大小，锁面磨得发亮，边角却有几道细痕，像戴了很多年磨出来的。锁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她凑近才看清——“平安”。

“你娘给你打的？”她问。

“嗯。”他说，“我出生那年打的。”他停了一下，“我爹说，我娘那时候天天晚上摸着这枚锁，说我儿平安。”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指尖发烫。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攥着锁的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只拢了一下，就松开了。

“收好。”他说。

那天夜里，她枕着那枚银锁睡觉。银锁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硌人，可她没摘。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间很长的走廊，白墙，绿漆的墙裙，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可她闻得出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一支笔，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过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有字，可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有人在身后喊她：“许医生！三床的病人——”她回过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那人很高，站在光里，看不清眉眼。她正要开口，梦忽然碎了。

梦碎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像隔着几道墙。她想听清那人在喊什么，可那声音一截一截地断掉，最后只剩一个尾音，拖得很长——“许——”她醒过来，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她盯着帐顶，把那个尾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许。许什么？许燕青？还是——许医生？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她躺在许公馆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银锁，掌心全是汗。她盯着天花板，想把那个梦再捞回来一点——走廊，白墙，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的轮廓。可她越想，那梦就越淡，淡得像水里的墨，一搅就散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忽然想，梦里的那个走廊，那件白大褂，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她说不清楚。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那是真的。她见过那间走廊。她穿过那件白大褂。她认识那个人。

她穿好衣服，去了丹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