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4日夜|法租界·许公馆书房】
出发前一晚,许燕青收拾行李的时候,许正南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床上的藤箱,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看她。她手里叠着一件衣裳,叠到一半,停了。她直起身,转过头:“爸。”
许正南没有应。他走进来,目光在她床上的藤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像是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要去南京。”他说。
她没否认。她点了点头。
许正南没有发火。他走进来,在她床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旧木匣,放在她膝上。木匣不大,紫檀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成了淡粉色。
“这是你娘的东西。”他说,“她走了以后,我一直锁在柜子里,没动过。”
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手有些发颤。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十一岁。她记得她娘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燕青,往后要听你爹的话”。她记得她娘的手很瘦,凉凉的。她记得她娘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她娘却没能起来看。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封信,用红绳扎着,信纸泛黄,边缘卷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敬堂兄嫂亲启”——是她娘的字,清秀的,一笔一划。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抽出来,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张藤椅上,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素色衫子,挨得很近,笑得眉眼弯弯。她娘穿的是那件素色衫子。旁边那个穿旗袍的,她不认得,可她的眉眼,让她心里一跳——那眉眼,和林晖的,有几分像。
她认得那笔字。她娘教过她写字,说“字如其人,要端端正正的”。
她拆开信。信是她娘写给林家的——写给林太太的。信里说:“姊姊见字如面。沪上风闻,近来有要人相召,欲召各家子弟北上。燕青尚幼,不涉此事,然姊姊家晖儿年岁相当,深为悬心。望姊姊留意,早作打算。若得空,盼于桂花时节,一叙为快。”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她娘那时候,就知道了名单的事。她娘给林家递过信,提醒过林太太。她忽然想起,她小的时候,她娘教她写字,教到“平安”两个字,她写不好,她娘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说“燕青,这两个字,要记在心里。人这一辈子,平安二字最要紧”。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你娘,”许正南开口,声音低低的,“当年为了林家的事,跟人打听过。后来林家出了事,她又想去接济——”他停了一下,“被人堵在门口,警告了一回。她回来,就病倒了。”
“什么警告?”她问。
“说是她不该管的事,少管。”许正南说,“你娘病倒以后,一直没好起来。第二年桂花开了,她就走了。”
她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忽然明白,她娘不是病死的。她娘是被人吓死的——被那句“少管闲事”吓死的。
“爸。”她哑着嗓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想起她娘卧病的那一年。那一年她放学回家,总看见她娘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不说话。她问她娘看什么,她娘说,看花开。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娘看的是那棵桂花树,想的是桂花树底下那个再也没能来的人。
许正南沉默了很久。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说:“你娘临走前,跟我说,别让燕青知道这些事。让她好好过日子。”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擦。她抬头看着许正南:“爸,你当年,为什么不帮林家?”她问得很轻,可许正南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
许正南没有回答。他坐在灯影里,背有些弯。过了很久,他说:“燕青,你爹不是英雄。你爹就是个做生意的人。那年头,谁沾上名单两个字,谁就活不成。我怕。”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粮行的孩子、陈家的孩子,都被带走了。你还怕吗?”
许正南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怕。可我怕的不是那些人了。”他顿了顿,“我怕的是,等有一天你回来,问起我当年为什么不拦一拦,我没法回答你。”
她愣住。她看着他,忽然发现,她爹的鬓角,白了很多。
那天夜里,她拿着那只木匣,去了丹桂园。
他在化妆间里等她。她推门进去,把木匣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就着煤油灯的光,把那封信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指尖在信纸上摩挲,摩挲了很久。他摩挲的那一处,正好是信上“晖儿”两个字。他娘的字,他不认得——他娘走的时候,他还小。可那两个字的笔画,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纸背面透过来,扎在他指腹上。
“你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认得我娘。”
“嗯。”她说,“她们是手帕交。你娘出事前,我娘给她写过信,提醒她名单的事。”
他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轻轻推回她面前。
“这信,你收好。”他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像是在看什么久远的东西。
“你不想再看看别的?”她问,“木匣里还有几张照片。”
“不了。”他说,“看多了,心里堵。”
她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在火里丢了家,在戏台上藏了三年,今天看见她娘的信,头一回没有用“绛云”两个字把自己包起来。他就坐在灯下,像个普通的人,心里堵着,不敢看照片。她忽然想,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火里丢了家,没哭;三年藏在戏班里,没哭;浦口被人围住,也没哭。可这一刻,他低着头,把那封信折了又折,折得整整齐齐,放回信封里的时候,她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红。他没让它掉下来。
“林晖。”她说,“等到了浦口,见了沈兆年,你想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三年前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家前厅,看我爹把信烧进火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封信底下,压着十二个孩子的命。”
她看着他,说:“我陪你一起去问他。”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窗外,夜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她忽然想,明天一早,他们就要上火车了。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