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S市|2017年9月15日凌晨3:00|S市中心医院急诊】
凌晨三点的急诊,是这座城市最安静也最吵的地方。
安静是因为外面的马路空了,连鸣笛声都散尽了,路灯把S市九月的夜照成一片橙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吵是因为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从来没停过,滴滴答答,像有人在你耳边一下一下敲钉子。
许燕青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指节被乳胶勒得发白,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抢救台上的老太太已经送去了CCU,心梗堵了两根血管,她按了四十分钟,终于把那条命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在工作服上,黏黏的,不太舒服。
从十七岁踏进医学院的那天算起,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十年。本科五年,规培三年,两年前定在急诊科,从此昼夜颠倒。这两年她按回来过多少人,记不清了;没按回来的,也记不清了。急诊室就是这样,每天都有命在眼前走,有的能拽回来,有的拽不回来。她早就学会了不去想那些拽不回来的,想了也没用,明天还有下一班。但有时候,半夜三点,四下里安静下来,那些脸会一张一张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又沉下去。
"许医生,72床送过去了。"小周从抢救室出来,口罩上面露出一双熬红的眼睛,"自主心律恢复了,血压也上来了,家属在外面哭呢。"
"哭是好事。"许燕青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哭说明还活着。你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我盯着。"
"我哪睡得着。"小周打了个哈欠,"这老太太运气好,摊上您值班。要是摊上王主任,估计早就让家属签字了。"
"别这么说王主任。"
"我说的是实话。"小周撇撇嘴,压低声音,"您不知道,上个月急诊来一个胸痛的,王主任非让人家先去做检查,等结果出来人都不行了。家属闹到医务科——"
"行了。"许燕青打断她,"干活吧。"
小周吐了吐舌头,回分诊台了。
许燕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七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潮气,吹得她后颈发凉。急诊大厅里只剩下几个输液的病人,歪在椅子上打盹,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刚要坐下来歇口气,120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凌晨的安静。
刺耳,尖锐,越来越近,最后在急诊大厅门口戛然而止。
"三床!车祸外伤!"担架工推着平车冲进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平车上躺着一个男人,头上裹着临时止血的纱布,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颈窝里积了一小洼。左前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袖口被血泡成了深色,手背青紫。
许燕青两步迎上去:"什么情况?"
"追尾,后车全责,前车乘客受伤。"担架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男,28岁,头部外伤,左前臂骨折,意识不清。司机没事,报完警就走了。"
"司机走了?"许燕青皱眉,"伤员一个人扔医院,连个陪的都没有?"
"说是有急事。"担架工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那车是好车,车牌都遮着,一看就是有钱人。估计是不想惹麻烦。"
许燕青没再问。她俯下身,先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右侧稍大。她心头一紧,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最坏的可能:颅内出血。她把手按在他颈动脉上,跳得又快又虚。
"血压?"
"8550,心率110。"
"补液,加快。头CT,左前臂正侧位。"她一边说一边剪开他的衬衫。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格外清晰,像把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布料下面是结实的肌理,锁骨下一道浅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她见过很多伤疤,刀伤的、烫伤的、车祸的,什么样的都有。但这一道,让她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它狰狞,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十七岁那年,锁骨下也有一道疤,说是小时候摔的。她当时信了。现在她不确定了。锁骨下方有一片淤青,肋骨压痛阴性,腹部软,无反跳痛。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一层薄汗。
她翻开他的眼皮,凑近看瞳孔的时候,手顿住了。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这张脸。
即使沾着血和灰,即使闭着眼睛,五官的轮廓还是清楚地浮出来——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刻出来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和S市九月的燥热格格不入。她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新闻上,不是在杂志上,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许医生?"小周在旁边叫她,"您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