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一·平行S市|2017年秋|东江边·傍晚】
那天傍晚,他带她去了东江。
平行世界的东江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江面更宽,水更浑,两岸是新修的堤坝,路灯还没亮,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她站在堤坝上,看着江水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熟悉。
她以前来过这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确定自己在平行世界只待了几天,之前的人生里,她也没有在东江边的记忆——可她站在这里,闻着江水的腥气,听着浪拍岸的声音,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这副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认出了这个地方。
"我每年夏天都来这里。"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2007年7月,就是在这段江面。那天下过雨,水涨得很高。"
他讲得很慢,像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还是疼的事:
"那天傍晚,我在江边等人。等的一个人,是那年春天认识我的女孩。她给我补课,给我带奶糖,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给我。她说好了,考完试就来找我,我们约在东江边见。可我没等到她。我等来的是落水——脚下一滑,被水卷了下去。"
"我不会游泳。"他说,"水很冷,我呛了水,整个人往下沉。我以为我死定了。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她:"是个女孩。她游到我身边,把我往岸上推。水太急了,她力气不够,她就把我按在岸边的石头上,自己挡在我身后。浪打过来,我被人拉上岸。我回头,她已经被水卷走了。"
她听着,喉咙发紧:"她……叫什么?"
"她没说。"他说,"我只记得她穿着一双白帆布鞋,鞋带是系两道的。我记得她喊我:你撑住!你看着我!别闭眼!——她的声音,我记了十一年。"
她浑身一震。
白帆布鞋。鞋带系两道。"你撑住""别闭眼"。这些话,她好像在哪里喊过。她好像真的喊过。在冰凉的水里,在漫天的浪里,她拼了命地喊,喊一个人不要闭眼,喊一个人撑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孩,跳进浑黄的水里,游到一个少年身边,把他往岸上推。她推不动,就把他按在石头上,自己挡在后面。浪打过来的时候,她一定很害怕。可她没松手。
"你还好吗?"他看见她脸色发白,上前一步,"燕青?"
她扶着栏杆,手指用力得发白。她低着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水、浪、呛进喉咙的腥气、一个人越来越重的身体、她拼尽全力把他往岸上推……她记得那种感觉,记得那种拼了命也要把人推上去的感觉。她甚至记得水灌进鼻腔的呛痛,记得指甲抠进石头缝里的疼。
她听见自己问:"他呢?那个男孩……后来呢?"
"他活下来了。"他说,"可他不知道救他的是谁。他找了很久很久,翻遍了S市所有叫许燕青的人,都不是。后来他建了一座衣冠冢,把那只鞋埋了进去。他以为她死了。他等了她十一年。"
"他没有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他没有死。他……他只是忘了她。她也没死。她只是……忘了自己救过他。"
他怔住。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她耳边的头发黏在脸上。她没有去拨。她看着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像雾里亮起来的一盏灯——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林聿,就是那个2007年夏天在东江边等她的男孩。他不会游泳,可他说他跳下水去救过人。他以为她死了,就守着一只鞋等了十一年。他造了衣冠冢,每年夏天都来江边。他找她,找遍了整个S市,找错了世界,也没放弃。
"你为什么不放弃?"她问,"你找了她十一年,你就不怕,她真的死了吗?"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我答应过她。她没来,是她食言了。可我不能食言——我答应了等她,就得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