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9月3日深夜|丹桂园后台→后巷】
“林晖。”
她把这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念出来。他卸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像没听见。
“你姓林。”她说,“沪上姓林的人家,从前在法租界有一栋公馆,三年前,一夜之间出了事,阖家十二口,只逃出来一个儿子。那个儿子,是你吧。”
他终于抬起头。妆已经卸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卸了戏妆的他,和台上的绛云判若两人——没有胭脂,没有水袖,眉眼间那点唱戏的柔气褪尽,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冷。他看着镜子里的她,目光很静。
“小姐。”他说,“戏子命贱,认姓认名都随人叫。林晖是谁,我不知道。”
“你刚才亲口说的。”
“我说了?”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那是我唱糊涂了。小姐就当没听见。”
“我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用。”他把帕子叠好,起身,“丹桂园要落锁了。小姐请回吧。”
他站起来比她高很多。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混着戏班的脂粉气,还有一点别的——像雪松,又像冷泉。她猛地怔住。
这个味道。她心里忽然一沉——这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过。可她想不起来。那一点熟悉感若有若无,像隔着毛玻璃的一点光,看得见,摸不着。她猛地抬头,看住那道背影。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别让他走。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他停住。
“你认得我。”她说,“你唱《惊梦》的时候,看见我的时候,你的扇子顿了一下。你在台上,从来不会顿。你认得我。”
他背对着她,没有说话。过道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说:“小姐,松开。”
“不松。”
“……松开。”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会后悔的。”
她攥着他的袖口,没松。她的手在抖,她自己知道,可她不想松。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再走丢了。她等了十一年,等得心都凉了,才等到他。她不能让他再走丢一次。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一年——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等了十一年?她明明才认得他三天。可那个数字卡在她心里,像一根钉了很久的钉子,拔不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像有个人站在雾里,朝她招手,她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脸。
他缓缓转过身。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张脸。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为什么会来丹桂园?”他问。
“有人告诉我,我认得的人在这里。”
“谁告诉你的?”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认得“红裙女人”。但他很快别开目光,说:“我不认识什么红裙女人。”
“那你为什么唱《惊梦》?”
他沉默。半晌,他说:“压轴的戏,班主点的。”
“班主点的,你不敢不唱?”
“戏子吃开口饭。”他说,“班主让唱什么,就唱什么。”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她见过他在台上唱《惊梦》时的样子——那不是应付,那是他把自己的命都唱进去了。
她看过他唱别的戏。昨天垫场,他唱了一出《拾玉镯》,眉眼飞扬,满台子都是活气,台下的掌声是热的。可今晚《惊梦》,他整个人都静下来,像是把满园子的热闹都关在了外面,只留自己在那句词里。那不是唱给客人听的。那是唱给一个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