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2日→10月3日|法租界·粮行→丹桂园】
第二天一早,许燕青去了粮行。
粮行的少东家被带走已经七八天了。铺子还开着,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见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许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找你们老爷。”她说。掌柜的朝后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老爷这两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您进去,别提少东家的事,老爷听了,心里头不好受。”她点点头,心里却想,她今天来,就是为了少东家的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领她进了后院。粮行的老爷姓顾,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坐在堂屋里,面前一碗粥,凉了也没动。见着她,他站起来,又坐下,像是站不稳。
“顾老爷。”她坐下,“少东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今儿来,是想问一句——您这边,收到过什么消息没有?”
顾老爷看着她,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那孩子托人捎回来的。”他的手有点抖,信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像是怕被风吹走,“那孩子走后第七天,这封信就到了。捎信的人说,是浦口那边一个做杂役的,偷偷带出来的。”
她接过来。信纸是粗的,叠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像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浦口,一切安好,勿念。此地日日操练,教官说,三月后可归。儿有一事不明,临行前,上头让儿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说是‘自愿北上集训’的凭证。儿不识字,按了才知是自愿书。儿想,既是自愿,为何还要按手印?父亲若得便,请打听一人,姓沈,南京公署委员,儿在浦口见过他一面,他似与教官相熟。儿不孝,令父亲挂念。儿叩首。”
她看完那封信,手有点抖。她抬头看着顾老爷:“少东家……在浦口见过沈兆年?”
“沈委员?”顾老爷摇头,“我不认得这人。可那孩子信里写了,我就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南京公署,确实有个姓沈的委员,常去浦口。有人说,他是替上头办‘集训’的事的。”
她攥着那封信,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兆年当年要扣下林父的信,为什么要领那份功——名单上的孩子,根本就是他要的。林父抄的那份名单,不是要拦下十二个孩子,是提前惊动了他。她又把信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儿在浦口见过他一面,他似与教官相熟”那一行上。一个南京公署的委员,常去浦口的集训队,与教官相熟——他不是去视察的。他就是办这件事的人。
她站起来:“顾老爷,这封信,我能不能抄一份?”
顾老爷点点头:“许小姐,您拿去便是。只求您——”他顿住,声音低下去,“只求您,别把我们家牵扯进去。”
“我知道。”她说。
从粮行出来,她没回许公馆。她径直去了丹桂园。
他把信抄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完,把纸放下,指节压在纸角上,压得发白。
“浦口。”他说,“他常去浦口。”
“顾老爷说,沈兆年是替上头办集训的事的。”她说,“名单上的孩子,被送去的,都是他要的人。”
“他要这些人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想——他挑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这些人将来回到沪上,家里有钱,有人脉,又受过他的‘恩’。这样的人,替他办事,比他从外面招来的,要可靠得多。”她听着,心里发寒。她忽然想起许正南说的那句话——名单上的事,商会碰不得。原来不是碰不得,是碰了,就再也抽不出手。
“不知道。”她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沈兆年不是替别人办事。他是在替自己办事。林家那份名单,他要的不是拦,是‘收’。”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想查浦口?”
“我想去浦口。”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