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二·民国1937|10月23日凌晨→白天|周宅→赴南京途中】
决定去南京,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周先生连夜备好了船票和路条,又往他们包袱里塞了两件厚衣裳:“十月里下南京,江上风大。”他看了看许燕青,又看了看林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们……路上当心。”
她点了点头。她回到后院,把那两枚银锁从枕边拿起来,仔细系在腕上。她蹲在桂花树下,把那只铁盒挖出来,用油布包好,放进藤箱。
隔壁屋里,林晖也在收拾。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低头解右肩的布条。听见门响,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进来吧。”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布条解开,伤口露出来——茶楼那晚又裂开过,结的痂重新渗了血,红得发黑。她拿棉布蘸了药酒,给他擦。他坐在那儿,一声没吭。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说。
“你每次都说不疼。”她说,“你当我傻?”
他没说话。她擦完药,重新缠布条。她的手指很稳,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下,要收回。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动。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许燕青。”
“嗯。”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这一趟,回不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可我怕的不是回不来。”
“那怕什么?”
“我怕的是——”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怕我到了南京,看见你挡在我前面,替我去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他慢慢松开她的手,低下头,把布条又紧了紧,说:“我尽量不死在你前面。”
“林晖。”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要你活着。”她说,“名单可以不要,官印可以不要,联名状也可以不要。我要你活着。”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低下头,说:“……好。”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她:“许燕青。”
她回头。
“你也一样。”他说,“你要是敢自己一个人去换人,我追到南京,也得把你捞回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行。说好了,谁都不许背着谁去死。”
“说好了。”他说。
船是半夜开的。
江上起了雾,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水面,雾气从灯影里流过,像活的一样。她坐在船舱里,裹着周先生塞的厚衣裳,靠着船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走廊里,白墙,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灯很亮。她听见有人在喊她——“许医生?许医生!”她回头,看见手术室的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右肩缠着绷带。她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可雾忽然漫上来,把什么都遮住了。
她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江面上金光粼粼,雾气散了大半。她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灰布长衫——他的。他坐在她对面,靠着船舷,闭着眼,像是也睡着了。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他很久。她没有动那件长衫。她忽然想,这个人,明明自己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却把衣裳脱下来给她盖。她低头,把那件长衫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没有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