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三位老管事,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僵立。
公账齐全、申领合规,他们本以为是无懈可击的局,万万没料到苏晚会每日私录台账,留存实物封样,还翻出往年同期耗材数据做对照。一桩桩、一条条,时间线严丝合缝,把他们暗中埋雷的轨迹完整铺陈在主母与林嬷嬷眼前。
前厅管事喉间发紧,强撑着辩解:“主母明鉴!不过是耗材用量浮动,岂能单凭这些册子便断定我等刻意构陷?春季修缮本就零碎物料消耗大……”
“修缮记录在此。”苏晚平静打断,取出另一张纸,“春日前厅修缮起止日期、所用物料清单,我早已核对。你们申报申领的饰料,大半并未用于修缮,也无实物留存。”
她上前一步,指尖点在清单上:“申领有记录,消耗无去处,这不是浮动,是刻意虚领。”
后厨管事慌忙跟上:“后厨易耗物件损耗本就不定,年年都有出入!”
“往年春季,同规模膳食供给,抹布、笼布、厨具配件的消耗记录,都在这份对比册里。”苏晚不疾不徐,“今年用量近乎翻番,可后厨并无新增人手、也无额外宴席,多余物件去向何处?”
清扫院管事嘴唇哆嗦,一时寻不出说辞。
一旁的恒顺号刘掌柜更是面如土色,垂着头不敢言语。苏晚方才点出他新旧混料、微量缺数的事情,他本以为单次差值极小,永远不会被人察觉,谁知苏晚逐批次核对货号,连残次物料都单独封存留样。
证据摆在眼前,辩解越发苍白。
主母端坐上位,指尖轻轻叩击扶手,面色沉冷。她久掌内宅,底下管事偷拿油水、互相包庇的事情见过不少,但像这般,几位管事联手,不贪大额银钱,专靠零碎账目长年挖坑,伺机构陷主事之人,实在阴毒。
“好手段。”主母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面上恭顺服从,暗地里结党设局,借公务之名害人。若是今日盘库苏晚没有留存证据,这三十余两亏空的罪责,便要尽数落在她身上,轻则撤去管事之职,重则要变卖抵偿,是吗?”
一句话,戳破所有人的心思。
三人扑通跪下,连连磕头:“主母饶命!我等一时糊涂,绝无害人之心,只是贪了些零碎物件……”
“若是只贪物件,为何统一口径,静待盘库之时将所有过错推给苏晚?”林嬷嬷厉声开口,“方才对账之初,诸位言辞一致,都说申领合规,盈亏全是库房主事之责,这些话,满院下人都听见了。”
人证物证俱在,再也无从抵赖。
柳姐站在人群末尾,一颗心不停下沉。她原本等着看苏晚跌落泥潭,甚至还配合几位管事打探消息,此刻见大局倾覆,悄悄往后缩,想要尽量降低存在感。
主母目光扫过跪地三人,沉声宣判处置:“前厅、后厨、清扫院三位管事,结党营私,蓄意构陷,即刻免去管事差事,罚没半年月例,押去外院杂役房劳作。往日贪取物料,折算银钱,限期赔付入府库。”
三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掌权多年,一朝尽数被撤,往后只能做底层杂役,这一生的体面彻底没了。
“恒顺号刘掌柜,伙同内管事以次充好、短少物料。”主母转向商户,“即日起终止与恒顺号所有供货往来,永不录用。欠下的物料差额,三日之内补齐。”
刘掌柜身子一晃,瘫跪在地。失去赵府这个大客户,他的商号元气大伤。
主母视线落向柳姐,柳姐心头一紧,慌忙低头。
“针线房柳氏,暗中附和流言,打探苏晚行事,参与其事。免去针线房头目的差事,降为普通绣工,罚三月月例。往后安分做活,若再生事端,一并发卖。”
柳姐浑身发冷,咬牙躬身领命。
一场筹谋整月的围猎大局,彻底土崩瓦解。
周遭旁观的下人,此刻大气不敢喘。所有人原本以为年少管事今日要栽大跟头,谁料苏晚不动声色,隐忍取证,当众翻盘,一举扳倒府里扎根多年的三位老管事。
谁也不敢再小看这位十五岁的少女。
主母看向立于场中依旧从容的苏晚,神色缓和几分:“苏晚,此次若非你心思缜密,提前留存证据,今日便要蒙冤受罚。你执掌库房,账目清晰,行事沉稳,能防微杜渐,很好。”
“是主母与嬷嬷明察。”苏晚躬身行礼,不骄不躁,“属下只是守好分内之事。”
她没有借机赶尽杀绝、添油加醋控诉私怨,只陈述事实,对错交由主母定夺。这份分寸,落在旁人眼中,更显气度。
廊下阴影处,赵令仪静静看完整场清算。
他见过不少有才之人,得胜之后便显露傲气。苏晚绝境翻盘,扳倒一众老管事,却依旧沉静自持,不矜不伐。
他微微颔首,悄无声息转身离开。这场风波落幕,但内宅之中利益纠葛永远不会断绝,往后,苏晚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
风波散去,众人陆续退去。沈清禾快步走到苏晚身侧,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底藏着欣喜与后怕,低声道:“晚晚,方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还好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