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七月七（第1页）

1937年7月7日，黄昏，北平宛平城。

方知秋蹲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把最后一角烧饼咽下去，又灌了一口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水是晌午灌的，经过一天的曝晒，温热，带一股铁锈味。

她已经在宛平城待了四天。

四天前她从北平城里骑车过来——一百二十里土路，骑到半程车胎就爆了，她推着车走了三个钟头，脚底磨出两个血泡。旅店老板看她一个姑娘家浑身是土，好心给她算便宜：一天两角，管热水，不管饭。

宛平城小，东西长不过二里。城里就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布店、酱园、药铺和一家挂着"永和居"招牌的饭馆。黄昏时分，饭馆门口支起油锅，炸丸子的香气顺着街筒子飘。方知秋闻着那股油香，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南京街头，那个冻死在城门口的孩子。

她甩甩头，把水壶拧紧，往城西走。

城西的永定河上，横着那座石桥。桥身是青石的，桥栏上蹲着一排石狮子，摸得溜光。桥那头就是卢沟桥火车站，再往北，是日本人演习的丰台。

这几天她天天来桥头看。

中国守军二十九军的士兵在桥头挖工事，一个三十出头的连长蹲在桥栏边，用刺刀尖剔指甲里的泥。方知秋凑过去："长官，你们这工事，挖得够深吗？"

连长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剔泥："姑娘，你天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申报》记者。"方知秋把记者证递过去，"想写写你们。"

"写我们？"连长笑了，"我们有什么好写的？泥腿子，挖土，守桥。"

"守桥还不够写？"方知秋也蹲下来，"这座桥，从金代到现在八百年了，你们是它八百年来守它的兵。这不够写？"

连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姑娘，你这话说得，比我们营长还会说。"

"那是你没见过我们营长。"方知秋笑，"他训话能把人训睡。"

连长也笑了，笑到一半，笑容忽然收住。

他抬头，望向桥东。

桥东的田野尽头，腾起一股烟尘——那是日本人的演习部队，又出动了。

"又演。"连长啐了一口，"一天演八回，演给谁看？"

方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烟尘里，隐约可见一队队黄绿色的身影，正在列队、走步、装刺刀。

她举起胸前的相机，对着那片烟尘，按了一下快门。

"别拍。"连长忽然说，"拍那玩意儿干什么？回头他们说你刺探军情，连累我们。"

方知秋放下相机，没说话。

太阳落到桥西的山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云，像谁把一锅血泼在了天上。

"姑娘，天黑了，回吧。"连长说，"夜里这边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你听。"

方知秋侧耳。暮色里，桥东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是日本人演习放的空包弹，一连几天都有，她已经听惯了。

可今晚，好像哪里不对。

那枪声，比昨天密，比昨天近。而且，枪声里夹杂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声音——像铁器相撞，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夜色里移动。

"回吧。"连长又说了一遍，"明天再来。"

方知秋想了想，把相机带子在脖子上绕紧，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