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秋,第一轮信,从五个城市出发。
林婉清的信,是从解剖室寄出的。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独自面对一具尸体。标本台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打扰了。"她说,"我是林婉清,学解剖的。请您……借我看看。"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福尔马林的气味,在空气里沉沉地压着。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下课后,佐藤教授把她叫住:"林同学,你今天,为什么对标本鞠躬?"
"它是人。"林婉清说,"人死了,也该被尊重。我想当医生,就不能把死人只当标本。"
佐藤教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我到中国十三年,见过的最像医生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也是最让我担心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太软。"佐藤教授说,"医者仁心,心软是好事。可这个世道……心软的人,往往要先受苦。"
林婉清没说话。
佐藤教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放在标本台上:"你看看这个。"
报纸头版:《北平学生爆发请愿,当局武力镇压,数十人受伤》。
"北平的学生,闹起来了,叫一二九运动。"佐藤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说,"国民政府镇压了,抓了不少人。你的同学,最近也想去游行。"
"教授想让我劝他们?"
"不。"佐藤教授摇头,"我想让你记住。你是要救人的人,不是要去送死的人。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决定的。"
林婉清看着报纸上那些模糊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教授,"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的国家需要我,我还能只当医生吗?"
佐藤教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婉清站在原地,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给苏曼丽写信,只写了一件事:"解剖课的老师问我,如果国家需要我,我还当不当医生。我没回答他。但我心里有了答案,只是现在还不想说。"
苏曼丽的信,是从片场寄出的。
她终于拿到了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一个舞女,站在女主角身后,说一句"太太请用茶"。
就这一句台词,她练了整整三天。
可开拍那天,导演还是不满意。
"停停停!"导演摔了剧本,"那个舞女,你笑什么笑?你是舞女,不是卖笑的!你要端着,要冷淡!"
"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遍。"苏曼丽鞠躬。
"再来多少遍都一样!"导演摆手,"下去!先看梅姐怎么演!"
"梅姐"是女主角,那个整天踩她裙子的女明星。
苏曼丽退到墙角,看梅姐演戏。梅姐演得确实好,可她看苏曼丽的眼神,像看一只蟑螂。
收工的时候,梅姐路过她身边,高跟鞋在她脚边停了一瞬:"跑龙套的,记住自己的身份。舞女就是舞女,别总想着飞上枝头。"
"梅姐说得对。"苏曼丽笑着点头,"我确实还有的学。"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练微笑。
嘴角勾到这个弧度,眼睛弯到这个程度,下巴微微扬起——她练得很熟,练得快要吐了。
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她明明是要当大明星的人,怎么现在,连一句"太太请用茶"都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