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河南确山。
方知秋是在确山遇见新四军的。
她原本是要去武汉的。可路上,她听说确山有一支共产党的队伍,叫新四军,在敌后打游击。
她决定绕道去看看。
她跟着一个商队,走了三天,才找到新四军的驻地。
那是一个小村庄。村口的大树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新四军竹沟留守处"。
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的。墙上刷着标语:"坚持抗战,反对投降。"
方知秋站在村口,看着这个不一样的"军队",有些出神。
她见过的军队,都是穿军装、扛枪、走路带风的。
可这里的兵,有的在帮老乡挑水,有的在教孩子认字,有的在田里插秧。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还光着脚。但他们脸上的笑,是她从来没有在别的军队脸上见过的。
一个穿灰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问:"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记者。"方知秋说,"《申报》的,想采访你们。"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记者?好!我去叫我们科长!"
他跑进村里,很快带了一个中年男人出来。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上有风霜,但笑起来很和善。他自我介绍:"我姓周,是支队的宣传科长。姑娘贵姓?"
"我姓方,方知秋。"
"方记者,请进。"老周热情地引路,"我们这里,好久没有记者来了。"
方知秋在老周的安排下,在村里住了下来。
她采访了很多人。
她采访了那个帮她挑水的兵,才知道他原来是农民,家里被鬼子烧了,才来当兵;
她采访了那个教孩子认字的兵,才知道他原来是小学教员,学校被炸了,就带着学生来投军;
她采访了村里的老大娘,她说:"这些娃子,跟我们庄稼人一样。不打仗的时候,帮俺们干活;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方知秋发现,这里的兵,和国军不一样。
国军的兵,眼里是服从;这里的兵,眼里是光。
她在村里住了三天,认识了一个叫小宋的姑娘。
小宋是南洋归国的华侨,家里在马来亚开橡胶园。她本来在武汉念书,听说新四军在敌后打游击,就偷偷跑来了。
"你家里人不担心吗?"方知秋问。
"担心。"小宋笑,"我爹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可他管不住我。"
"为什么非要来?"
小宋想了想,说:"我在武汉,看见那些从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条命。我就在想——我凭什么在租界里喝着咖啡,看着他们受苦?"
她顿了顿,又说:"方记者,我告诉你,我来这里,不是图什么。我就是想,让那些老百姓,能少受一点苦。"
方知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
她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为了名,有的人为了活命。
但小宋不一样。
小宋是为了一个她素不相识的"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扔进战火里。
那天晚上,方知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老郑。
老郑也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她",写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