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逃亡（第1页）

1937年12月，南京城破后的第七天。

林婉清带着三十七个人，躲在秦淮河下游一片枯苇荡里。伤兵、护士、老人、孩子。有个婴儿在哭，她母亲死死捂着孩子的嘴，眼泪一串一串掉在枯草上。

林婉清蹲在最前面，把芦苇拨开一条缝，望着河对岸的公路。

公路上，日军的车队正隆隆开过。车灯扫过河面，把枯苇照得惨白一片。她屏住呼吸，身后的人也都屏住呼吸。婴儿的哭声被捂成细碎的呜咽。

车队过去。灯熄了。四下里重新黑下来。

她松开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林医生，"身后一个伤兵压低声音，"往哪走？"

她想了想，说："往西。徐州。"

"徐州还有中国军队吗？"

"有。"她说，"徐州那边，听说在集结大部队。只要过了长江，就有活路。"

其实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这么说。身后这三十七个人，已经跟着她走了五个晚上。他们信她，因为她是医生，是这堆人里唯一一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她不能让他们绝望。

她背着一个药箱。药箱是从医院废墟里刨出来的，里面是磺胺、碘酒、绷带、一小瓶吗啡，还有那把手术刀——刀柄上"医者仁心"四个字，已经磨得发亮。

药箱底下，压着一本书。

她的《外科学》，学生时代的教材，扉页写着：林婉清，民国二十三年购于金陵。刨出它的时候，书皮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擦了很久，擦不掉那些褐色的渍痕，还是把它塞进了药箱最底下。

那是她作为"医学生林婉清"，最后一件东西了。

队伍里不是没有过争执。

第三天夜里，一个姓赵的商人想扔下伤兵自己走："带着这些人，我们谁都走不掉！他们腿上带枪眼，是累赘！"

林婉清挡在伤兵面前："你要走，我不拦。但这些伤兵，我一个都不会扔。"

"你一个姑娘家，凭什么管我们？"

"凭我给他们包扎过。"林婉清说，"凭他们流过血。你要是嫌累赘，你现在就可以走。"

商人瞪着她，瞪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屁股坐了下来，骂骂咧咧："疯了，都疯了。带着一群废人，我看你们怎么死。"

他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却没有走。他帮着抬了一天的担架。

林婉清没有戳穿他。她只是多分了他半块干粮。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条河边歇脚。

林婉清去打水，看见河边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正跪在一个孕妇面前接生，手忙脚乱。孕妇已经喊得没力气了，嘴唇发白。

"你让开。"林婉清拨开人群，蹲下去，"我是医生。"

灰褂女人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你是……大夫？"

"医科大学的学生。"林婉清一边说，一边摸孕妇的肚子，"胎位不正，得正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手忽然不抖了。

她托着孕妇的腹部，一寸一寸地推。孕妇疼得惨叫，她的手下意识停了一下，又继续。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傍晚的空气。

林婉清剪断脐带，把婴儿裹进自己撕下的衣襟里，递给孕妇。

灰褂女人看着她，眼里全是震惊："你才多大？接生接得这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