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那年夏天（第1页）

两年前，1935年6月，南京。

金陵教会女中，毕业典礼前一天。

苏曼丽是最后一个上天台的。

她怀里抱着那台借来的"蔡司"相机，兜里揣着一封信。信是今早到的，表哥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写的：

"曼丽：我在保定当兵，一切都好，别挂念。有一件事，爹不让告诉你，我还是想写给你。上个月，东北那边，日本人和咱的军队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报纸上说是什么摩擦，狗屁摩擦，就是打仗。爹说北平那边也不太平，你毕业了别往北边去，回苏州老家。你一个姑娘家，别学人家喊什么救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表哥"

苏曼丽把信看完，折好，塞进旗袍的暗袋里。

她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天台上，四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苏曼丽！"方知秋头也不抬，膝盖上摊着稿纸，钢笔尖沙沙地划，"你再不来，天就黑了。"

"来了来了。"苏曼丽笑着晃了晃相机，"我这不去借相机了吗？学校那台坏了，我跑了三条街，从张记照相馆借的。"

"那你倒是拍啊。"陈嘉禾把切好的蛋糕往她面前一递，"先吃口蛋糕，切了一下午，手都酸了。"

苏曼丽接过来，戳了戳那歪歪扭扭的奶油："陈嘉禾，你跟奶油有仇？"

"我切的是心意。"陈嘉禾理直气壮。

"心意也不能切成平行四边形啊！"

"那是梯形！"

"梯形的蛋糕你让谁吃？"

"你！"

两个姑娘笑成一团。赵小棠在旁边，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笑，腮帮子鼓鼓的。

林婉清蹲在天台角落，没过来。

她面前，躺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猫。

猫的后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从毛里支出来，血已经把灰毛染成了暗红色。猫奄奄一息，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呜咽。

林婉清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婉清！"苏曼丽喊她，"别管那猫了！过来拍照！毕业合影，缺你一个！"

"马上。"林婉清应了一声，没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猫的断腿。猫"喵呜"一声，浑身一颤，但没有挠她。

"你忍一忍。"林婉清轻声说，"我得看看骨头断成什么样。"

她摸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胫骨断了，错位。得正骨，不然它这辈子都瘸了。"

"你还会给猫正骨？"陈嘉禾好奇地凑过来。

"解剖课上学过。"林婉清说着，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先把它固定住。"

她撕下自己裙边的布条，又把发卡掰直，做成两根简易夹板。她托着猫腿，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

"咔。"

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被她推回了原位。

猫疼得"嗷"了一声，但随即，呜咽声渐渐平复了。

林婉清用布条和发卡把猫腿固定好，又撕了一小块蛋糕，喂到猫嘴边。

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吃了。

"好了。"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养两个月就能跑。就是这条腿，以后怕是不能跳了。"

她不知道，这双手，将来还会做很多事。有些是救人，有些是别的。她只是知道，手要稳。不管做什么，手都要稳。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