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19日,苏州。
陈嘉禾是在清晨听到炮声的。她正在灶间熬粥,锅里的米刚开花,炮声就从城南方向滚过来,震得锅盖"当"的一声跳起来。
她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父亲从堂屋冲出来,脸色铁青:"嘉禾!快!带着孩子们进地窖!"
院子里,六个学生已经醒了,挤成一团,最小的那个在哭。陈嘉禾连围裙都没解,张开手臂把孩子们拢进怀里:"别怕,跟老师走。"
地窖里堆着绸缎庄的布匹,还有母亲腌的咸菜。她让孩子们蹲在布堆后面,自己守在窖口。
父亲没有下来。
"爹!"她喊。
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锄头,背对着她:"你把窖门关好。爹在外面看看。"
"爹!你进来!"
"别喊了。"父亲的声音忽然很平静,"嘉禾,爹活了大半辈子,就一个念想——这家,得有人守着。你带着孩子们,往西跑,跑得越远越好。"
陈嘉禾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想冲出去拉他,母亲从身后死死拽住她:"听你爹的!"
窖门被父亲从外面扣上了。
黑暗里,孩子们靠着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听着外面的枪声、哭声、门板被踹开的声音,听着父亲在院子里喊:"走!都给我走!跟鬼子拼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安静。
安静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陈嘉禾从地窖里爬出来时,苏州城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街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绸缎庄的门大开着,账本散了一地,那匹她娘留了十年、说要给她做嫁妆的红缎子,被撕成碎片,踩进泥里。
父亲倒在院门口,锄头还攥在手里。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
陈嘉禾跪在他身边,没有哭。
她伸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睛。
"爹,"她说,"家,我替你守着。"
她把父亲葬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没有棺木,她用那匹没被撕烂的蓝布裹了父亲,一锹一锹地挖土。
那匹红缎子,她捡起来,抖掉泥,叠好,收进包袱里。
母亲看着她叠缎子,忽然说:"那是给你做嫁妆的。"
"我知道。"陈嘉禾说,"娘,我留着。等仗打完了,我还穿。"
母亲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母亲没有跟着她走。
那天夜里,母亲把家里剩下的米都煮成了饭,装进布袋,塞进她怀里。又把她拉到灯下,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说:"嘉禾,娘身子不行了,走不动了。你带着孩子们走。"
"娘!"
"听娘的。"母亲说,"你爹没了,娘的心也死了。可你还年轻。你带着孩子们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