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南京。
林婉清所在的医院,设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旧址改成的安全区里,挤满了伤员和难民。
佐藤教授没有走。
他是日本人,可他反对军国主义。战争爆发后,他没有随侨民撤离,而是留了下来,在医院里当一名外科医生。
林婉清问他:"教授,您为什么不走?"
佐藤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是日本人。但我首先是一个人。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我的病人,被屠杀而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林同学,我要保护你们。"
林婉清看着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佐藤教授第一次走进解剖教室,用生硬的中文自我介绍:"我姓佐藤,从日本来。我教你们解剖学。"
同学们都怕他。他是日本人,又说中国话说得不好,一板一眼的。
可日子久了,林婉清发现,这个日本教授其实很温柔。
他会在下课后,把最难懂的知识画成图,一个一个地讲给她听;会把自己从日本带来的手术器械,借给成绩最好的学生练手;会在课上说:"医学没有国界。治病救人,不分国界。"
有一次,课堂上讨论到战争,佐藤教授忽然沉默了很久,说:"我的国家……正在做一件错误的事。可我一个人,改变不了它。"
他转头看着全班学生,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医生。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都要记得,你们是救人的人。"
林婉清那时不懂,为什么一个日本人,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会有那么深的痛苦。
现在她懂了。
他早就预见了这场战争。他留下来,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救他教过的这些孩子。
12月13日,日军进入南京。
当天下午,一队日军冲进医院,搜查"中国士兵"。
佐藤教授挺身而出,用日语交涉:"这里是医院,只有病人,没有士兵!"
领头的日军军官打量着他,忽然一挥手:"你这个日奸,不配当日本人!"
话音未落,他一枪托砸在佐藤教授头上。
佐藤教授踉跄着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刺刀,落在林婉清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解剖教室时的样子——温和,疲惫,带着一点歉意。
"林同学……"他用最后的力气说,"记住……医者仁心……不要……不要恨所有日本人……"
他闭上了眼睛。
林婉清跪在他身边,浑身都在发抖。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了。
她的手还停在那里,像三年前第一次碰那只猫的断腿时一样轻。
"教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说过,要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