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还在科研所地下室。”陆燃站起来,“下次去,得两个人,一个搬一个望风。先放着。”
他走到隔间门口,掀开门帘。小满蜷在旧毯子里,背对着门。毯子边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那根褪色的红绳松垮垮地搭着,绳头脱了线,毛成一团。
陆燃在门口站住。他想起白天在科研所院墙外,地上有一截被人丢掉的绳子,红色的,还干净。他当时弯腰捡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他伸手进口袋,把那截红绳摸出来。不长,一尺左右,颜色比小满手腕上那根新。
他走到毯子边,蹲下来。小满的呼吸停了一下,没转身。
“绳头断了。”陆燃把那截红绳放在毯子边,“换一根。”
小满没动。过了一会儿,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红绳攥住,缩回毯子里。陆燃站起来,走出隔间。
夜里,炉灶的火压下去了。陆燃没睡,坐在隔间门口的垫子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他闭着眼,脑子里过暗门的位置。走廊尽头,靠左,一米二。线的高度在小腿。罐头在墙角,口朝外。他把这些记了两遍。
医疗区那边亮着灯。江晓棠还没睡。
回到据点后她把三本旧记录重新摊开,按顺序排好。马灯的芯拧得很短,光收成一团,正好罩住桌面。第一本是实验日志,字迹潦草,日期从三年前断到一年前,后面全是空白。第二本是设备维护记录,没什么可看。第三本最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像被翻过很多遍。她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纸面上只剩半页字。字迹和前面不一样,笔画收得紧,墨色发深,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
内侧夹着一页纸。纸很薄,比笔记本身的纸新。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最后一页的不一样,笔画更松,收尾带勾,写得急。
她凑近灯下看。
那行字是:「异变不是感染,是唤醒。序列一直都在,信号只是钥匙。」
江晓棠的手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那行字,压了两秒,又松开。她把这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唤醒。钥匙。序列在信号之前就在。
她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段无法识别的序列,想起所有异变者基因报告里都有的那段空白,想起南边据点烧掉的那些资料。老人说的「序列还在稳定,时间不多了」,说的是这段序列。异变是被人用钥匙打开了。
她翻到笔记封面,想看看封皮上有没有名字。封皮磨得看不出字。她用手指顺着封面内侧摸过去,指尖碰到夹层里的一处硬边。她停住,把封面翻开。
「他说的不全是真话。」
江晓棠盯着这行字,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
赵铎的隔间里没声。小满的毯子边露出那截新红绳的绳头。江晓棠的灯还亮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落下去。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她把纸放回夹层,把笔记合上,压在药品箱底下。
她坐在灯下,没动。手放在笔记上面,指头按着封面。
外面,炉灶边的灰里还剩最后一点暗红。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动铁门缝里的一线夜色。陆燃坐在隔间门口,睁开眼,往医疗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间门缝里透着光。
他把工兵铲从膝盖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铁门边。他把脸贴近门缝,往外看。铁锈色的天,楼顶之间什么也没有。风里有一缕气味,很淡,消毒水混着铁锈。他闻了两下,退回炉灶边坐下。
陆燃把工兵铲横回膝盖上。他闭上眼,暗门的位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靠左,一米二。他把这个数记牢,别的都清出去。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风从北边吹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把手往火边靠了靠,掌心那点暖意又浮上来。他攥住拳,压下去。
他掀开门帘进去,门板合上。
仓库里黑下来。炉灶里的暗红一寸一寸矮下去。北边吹来的风贴着铁门缝钻进来,一缕消毒水的气味散在物资堆上,散在江晓棠隔间门口那双摆得整齐的旧鞋上。
医疗区里,江晓棠把马灯的芯拧灭。黑暗里,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压在药品箱底下的笔记又摸出来,抱在怀里。那行字隔着封皮贴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在黑暗里睁着眼。封面内侧那页纸上的字在她脑子里转,他说的不全是真话。哪个他。白大褂老人,还是另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笔记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和这行字,出自两个人的手。一个说异变是唤醒,一个说这话不全真。两个人都在这本笔记里留了东西。
她把笔记往怀里收拢,听着外面陆燃站起来又坐下的动静。铁门那边,风灌进来,吹动门缝里的一线夜色。
过了很久,陆燃在炉灶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他把工兵铲从膝盖上拿下来,靠在墙边,站起来,往自己的隔间走。走到隔间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区。门缝里没光了。
隔间里,江晓棠把笔记从怀里拿出来,摊在膝头。黑暗里她看不见字,但她记得那行字写在哪儿。她用手指摸着纸面,从最后一个字摸到第一个字,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然后把那页纸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枕头底下,手掌在上面压了两下,压平。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阵,铁皮顶棚响了两声。她抬起头。北边的方向,天是铁锈色的,跟白天一样。她把笔记合上,压在枕头边,躺下。
眼睛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