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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饵入水(第1页)

三月初十,子时三刻。

偏殿里没有点灯,沈清宴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夜里不肯折腰的竹。她手里捏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缕红丝线。她没有在缝补什么,针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窗外天色墨浓,云层压得极低,连星子都透不出光来。唯有一线极细的月光,从窗纸一道陈年裂痕里挤进来,正正落在针尖上,折出一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芒。她的目光就钉在那粒白芒上,呼吸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半个时辰里,身子没挪动过分毫。

今夜是睡不成了。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珠子还在骨碌碌地转。周娘娘那封无头信,刘嬷嬷腰间那条水红汗巾子,后墙根下凌乱的脚印,烧焦的靛蓝碎布,正殿门槛上被新漆盖住的暗红血痕,还有院角那棵老槐树皮里,被新生的树皮吞了一半的“周”字。珠子太多,线却太短,串不起来。可就在方才,其中一颗珠子在转动时轻轻磕上了另一颗,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脆响。沈清宴听见了,便将针缓缓放下,指尖在针尾上捻了一圈。

周美人。

东宫偏殿里那位新晋的周美人。姓周。和三年前在凤仪宫急病暴毙的周娘娘一个姓。她在东宫待了这两日,远远隔着一道穿廊,见过周美人一次。那日周美人立在廊下,正与身旁的宫女说笑,穿一件水红褙子,鬓边一支金步摇,那蝴蝶簪翅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沈清宴当时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可那一眼里,她记下了两件事。第一,周美人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向下压,与刘嬷嬷平日撇嘴的方向恰好相反。第二,周美人手里捻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栀子。昨日她去正殿查看那面铜镜时,在镜台角落里看见一只干透了的栀子花苞,灰褐缩成一团,却仍是栀子。

同姓,同花。一个在东宫受宠,一个在凤仪宫横死,这二人之间,究竟差了什么。差了三年光阴,差了一座凤仪宫,差了一封写着“药已备妥”的密信。沈清宴的指尖在针尾上又捻了一圈。若周娘娘之死与刘嬷嬷脱不开干系,若刘嬷嬷背后另有人指使,那人会不会在后来选了新的周家姑娘送入东宫?送入这东宫,又是为的什么。

她不再往下想。此刻想不通的,便该等饵入了水,浮上来时再看个分明。

三月初十一,天将亮未亮时,沈清宴换上了一身新衣。那匹藕荷色苏绸,是她昨夜就着昏暗灯光连夜裁剪缝制的,针脚赶得急,算不得精细,可那料子在晨光里泛出的柔润光泽,却将她整个人衬得亮了一层。她将头发重新梳拢,挽了个利落的垂鬟,插上那支唯一还算体面的银簪,簪头一粒小米珠,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推开偏殿门时,晨光恰好泼在藕荷色的绸面上,漾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光。刘嬷嬷正从正殿出来倒洗脸水,目光扫过来,手里的水瓢在盆沿上顿了一下。

“娘娘今日气色好。”刘嬷嬷道。

沈清宴笑了笑:“托嬷嬷的福。这料子好,穿上人便精神了些。”

说罢,她径直走出凤仪宫大门。刘嬷嬷立在门槛内侧,望着那抹藕荷色消失在甬道转角。她手里的水瓢在盆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在清晨里格外清脆。沈清宴没有回头,却将这声响连同今晨微凉的空气一同收进了耳中,存好了。

往东宫去的甬道两侧,红墙被晨光晒出了一层薄暖,墙皮上泛着湿气。沈清宴走得不疾不徐,微微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顺得像一只误入猛兽林子的幼鹿。一路上遇见三个宫人、两个太监,无人拦她,也无人向她行礼。一个失宠的太子妃在东宫走动,便如一根针落进海,激不起半点浪花。如此正好。

行至东宫偏殿院门外,她停了步。院墙内脂粉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混着桂花蜜的甜腻,隔着一道墙便往鼻子里钻。里头有女子的笑声,尖细零碎,像一把米洒在瓷盘上,蹦跳着往人耳朵里钻。周美人。沈清宴在院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任那甜腻灌满肺腑,转了一圈,才抬脚跨进院门。

院内光景与凤仪宫判若云泥。青砖地扫得不见一丝草屑,廊下摆着两盆山茶,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挤作两团揉皱了的云。周美人坐在廊下竹椅上,水红褙子衬得人面如花,手中一盏热茶,两个小宫女垂首立在一旁,正给她捶腿。听见脚步声,周美人抬眼望来,目光在沈清宴身上停了一瞬。藕荷色苏绸在晨光里泛着润泽,不扎眼,却自有分量。周美人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淡下去一分。

“哟,这是谁呀?”周美人站起身,声线扬了半寸,尾音拖得绵长,像一尾鱼跃出水面甩了甩尾巴,“妹妹眼拙,险些没认出来。这不是太子妃娘娘么?”

沈清宴立在院门口,并未往里走。她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像水面上将凝未凝的薄冰。“周美人好雅兴。我路过这院子,闻见茶香便进来了,冒昧得很。”说着,她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从周美人脸上滑过,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白瓷盏,碗沿一道细纹,斜斜向左下。与刘嬷嬷昨日端来的粥碗,裂纹走向一般无二。沈清宴的目光在那茶盏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

“娘娘客气了。”周美人往后退了小半步,身子微侧,让出竹椅旁的位置,“娘娘若不嫌弃,坐下拉一盏。这茶是南边新贡的,殿下赏的,说是叫……”她回头瞥了眼身旁的宫女。

那小宫女缩着脖子,细声答道:“回主子,是云雾翠峰。”

“对,云雾翠峰。”周美人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拍了拍一旁的凳子,“娘娘坐。”

沈清宴依言坐下。竹椅扶手被日头晒了一早,暖烘烘的。她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恰好触到扶手末端一道被虫蛀出的细槽。她用指甲在槽里刮了一圈,触感粗糙,是干枯的木质,陈年旧痕。一把虫蛀的竹椅,摆在东宫偏殿廊下,周美人日日坐它,却不曾换新的。为何?这椅子必有来处。

“娘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周美人重新坐下,顺手捧起茶盏。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染了淡粉蔻丹,在白瓷映衬下格外鲜亮。沈清宴目光一转,落在她食指指甲根部——那里有一小块脱了色,新长出的指甲粉白,与周遭淡粉间有一线清晰分界。两天前染的。那日她刚入东宫,跪在正殿地砖上受萧珩冷言。同一片晨光下,她在跪,周美人在染指甲。这半日的时差,沈清宴记下了。

“我来东宫取样东西。”沈清宴声音放得软,带着点迟疑,“那日搬去凤仪宫,落了件旧物在偏殿,跟管事太监说了,他说今日才得空寻出来,我便自己过来取了。”

“什么旧物?”周美人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不值什么,一件旧衣裳。”沈清宴笑了笑,“穿久了,舍不得扔,惯了。”

周美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上溜了一趟。新裁的料子,上好的成色,却说穿着舍不得扔的旧衣过来。这对比让周美人嘴角笑纹深了些许,深到沈清宴能辨出那里面藏着一丝满意。她满意。一个失宠的太子妃,穿得再好,也压不住她手中这盏云雾翠峰。

“娘娘真是念旧。”周美人呷了口茶,将盏子搁回矮几。她搁得随意,手一松,茶盏在木面上磕出“咔”的一声。沈清宴目光顺着声响落下,见茶盏偏了半寸,盏底一圈水渍在暗红木面上洇开一片浅褐。西墙书架下,那本地方志封底的茶渍印,与此一般大小,一般形状。周美人在此喝过茶,也在凤仪宫偏殿喝过。她进出过凤仪宫。沈清宴心口跳快了半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娘娘在那边住得可好?”周美人忽然问,语气松泛,像扯闲篇。可她手指在矮几边沿轻轻叩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面上,笃,笃。两下,节奏平匀。

“还好。”沈清宴微微低头,“就是凤仪宫太大,住着空落落的。刘嬷嬷倒是热心,帮我张罗了不少东西。”

周美人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弯着,没敲第三下。“刘嬷嬷?”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变了。沈清宴辨得出来,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警觉。像一只低头啄食的雀,听见树丛里传来踩断枯枝的轻响,不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是。”沈清宴笑了笑,“刘嬷嬷说她在凤仪宫伺候了十二年,前头那位娘娘也是她照料的。人很尽心。”

周美人的手指落回矮几上,手掌摊开,五指分开,像一朵被按在桌面上的花。她没看沈清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两盆山茶上,看了许久。沈清宴也不催,静静坐着,指尖仍搁在那道虫蛀的细槽里。

风穿廊而过,拂动山茶花瓣。一片粉白的花瓣飘落,打着旋,落在周美人水红褙子的下摆上。周美人没拂去它。

“刘嬷嬷那人,”周美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身侧的沈清宴能听见,“娘娘还是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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