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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开(第1页)

四月初五,卯初。

枕边一丝淡香,若有若无的。沈清宴侧头看——暗格里那朵干栀子掉出来了,滚在枕边,花瓣瘪瘪的,晨光下透着浅褐色脉络。她捡起来搁回去,坐起身穿衣裳。

推开偏殿门,院里已经有人在忙了。碧桃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井台边过来,湿衣裳搭在盆沿滴水,青砖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湿痕。见沈清宴出来就站住了,脸上带着一层薄红,像刚干完活儿气血上涌那种颜色。

"小姐,今早门房传来消息。张将军的案子刑部结了,判了斩刑,秋后处决。周崇人虽然死了,名下家产全部抄没入官,家眷流放三千里。贵妃降为庶人,迁出东宫,搬到永巷最北头那间空屋子去了。"

碧桃一口气说完,换了口气接着道:"门房的人还说了件事。周美人今早从东宫偏殿搬出去了,搬到御花园西边那排旧厢房。她自己跟内务府递的折子,说偏殿住不惯,想换个清静的地方。"

沈清宴站在门槛里听完,点了下头,没多说。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凉,清早的井水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扑在脸上激得她清醒了几分。手背抹掉水珠,直起身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东墙外翻过来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辰时,她把藏青褙子脱下来叠好放床尾,从箱笼里翻出那件月白衫子。洗过太多次了,布料薄得透光,领口袖口起了毛球。抖开看了看,穿上。月白料子贴身上轻而软,跟藏青的厚实完全是两回事。她把针线匣子拿过来,坐在窗边把袖口裂开的几处针脚重新缝了一遍。没缝太密,收拢了就行,不再往下裂就成。

缝完最后一针,碧桃端了碗绿豆汤进来,搁窗台上放了一会儿已经温了。碧桃把碗搁她手边,蹲下来靠着窗台边沿说:"小姐,春枝说灶房后面那口旧缸她今天要搬走。缸底积了一层药渣,水舀干了才看见。缸太重她一个人搬不动,想找人帮忙。"

沈清宴把针收进袖口:"我去看看。"

跟着碧桃绕到灶房后面。旧缸还搁在后墙根底下,缸盖掀了搁在旁边地上。她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水舀干了,缸底露一层厚厚的深褐色药渣,干透了结成块状,贴着底面的弧线。药渣表面有一层浅灰色霉斑,日光一照,泛着毛茸茸的白边。春枝蹲在缸边,手里攥把铲子,正把缸底药渣一点一点铲进麻袋里。看见沈清宴过来就停了手站起来,铲子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药渣。

"娘娘,这缸里的东西弄了半天了,底下还有一层黏在缸壁上铲不动。想着把缸搬走,可太重了。"

沈清宴蹲下来看缸壁。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深褐色药垢,从缸口延伸到缸底,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浸得发黑,有些地方还留着红藤那种暗红底色。她伸手在缸壁上刮了一下,指甲刮下来薄薄一层干粉。捻了捻,触感粗糙,带着干透了的草药苦味。

"搬不走就砸了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砸碎了缸片运出去,药渣埋到后院墙根底下。埋深些,别让雨水冲出来。"

春枝愣了一下:"砸了?"

"砸了。"沈清宴说,"这口缸留着也不会再有人用它煮药了。"

春枝点了下头,攥着铲子转回去继续铲渣。沈清宴站着看了一会儿她弯腰的背影,转身走回偏殿。洗了手,把指甲缝里的药渣粉末冲干净,坐在妆台前把那碗绿豆汤喝了。温的。绿豆煮得透烂,沙沙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午时前后,日头从正头顶照下来,院里一片亮堂。沈清宴推开偏殿门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槐树在日光里轻轻晃着,叶子翻动,沙沙细响。她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新皮裹住的旧刻痕——只剩一条浅灰色细线,表面光滑,带着温度,旧痕几乎摸不出来了。

收回手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永巷里有人走动,两个小宫女抱着几卷布匹从巷子那头过来,脚步轻快,边走边凑着耳朵说悄悄话。路过凤仪宫门口的时候声音忽然矮了一截,偷偷朝院门这边扫了一眼,加快步子走了。沈清宴靠在门框上看她们走远,没出声。

退回院子里,把院门虚掩上。春枝蹲在灶房后墙根底下挖坑埋药渣,铲子一下一下铲进土里又拔出来,发出钝钝的闷响。碧桃从偏殿端着空碗出来,看见沈清宴站在院子里就笑了一下:"小姐,那口缸已经被春枝敲碎了,缸片码在灶房后门口等着一起搬出去。她敲缸的时候声音可响了,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沈清宴走到灶房后门口看了一眼。缸片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陶片一层压一层摞在墙根下。阳光照在缸片内壁上,把残留的药垢晒得干裂卷曲。她弯腰拾起一片看了看——断面粗糙,断口边缘锋利,残留药垢从断面延伸到弧面上。翻过来看背面,深褐色釉面上有一道浅浅凹痕,像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久留下的。她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枝已经挖好了坑。药渣装进麻袋扎好了口,正要拖进坑里。沈清宴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麻袋边角掖进坑底。两人一人拽一头把麻袋放平了,春枝开始往上填土。一锹一锹盖上去,麻袋的轮廓慢慢被掩住了。填到最后一锹,春枝用脚把浮土踩实,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把表面抹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好了。"

沈清宴站起来看着那片被踩平的新土。土面上还印着春枝的脚印,鞋底纹路一条一条陷在湿润的泥里。她蹲下来用掌根把脚印抹平了,站起来。风从后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清甜。她转身往回走,春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铲子,铲面上还沾着湿泥。

走到偏殿门口,沈清宴停了一步,转回身看了春枝一眼。春枝的脸被日头晒得微红,鼻尖沁着一层薄汗,攥着铲子站在那里——粗布比甲沾了泥土印子,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浆。看见沈清宴转过身来就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春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清宴朝她点了下头,推门走进了偏殿。

坐在床沿上把那件月白衫子脱下来叠好,换回藏青色褙子。厚实的棉布贴着皮肤,把四月下午那层薄暖意隔在了外面。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院里日光正好,槐树影子从树根一直铺到井台边。她站在窗边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绿豆汤喝了,空碗搁在窗台上。

窗台上什么别的东西都没了。倒扣的碗被收走了,药碗被倒掉了,白瓷瓶也被春枝收走了。窗台面干干净净,只剩那只空碗搁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前坐下。

酉时,碧桃从门房那边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的时候纸边还带着手心的汗渍:“小姐,门房那边有人给了这个。说是从宫外送进来的。那人没说谁送的,搁在门房窗台上就走了。”

沈清宴接过来展开。纸上一行字,笔迹圆润秀气,收笔往上挑——周美人的字,她一眼认出来了。

“明日卯正,御花园假山后。我把姐姐的东西带走。不必来送。”

纸条折好放进暗格。周美人要走了。从东宫偏殿搬到御花园西边旧厢房,现在连旧厢房也不住了,她要带着周婉的遗物出宫。梳子被封在了刑部,但那朵干栀子花、那半枚拓印、还有周美人手里那粒散珠都还留着。周婉的遗物不止是信物,还有那些没写进信里的东西。周美人要带它们走——带到别的地方去,让它们离开这座宫。

沈清宴坐在妆台前,把那粒带痕的珠子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眼。珠面还是温的,侧面划痕在灯光里泛着暗灰色的细线。看了一会儿,放回暗格。周美人要带走周婉的干栀子花苞和散珠,她手里还有这颗带痕的珠子。珠子不会被带走。它会留在这座宫里,跟她一块儿。

手从暗格上收回来,站起来把偏殿的门合拢了,窗纸也合拢了。暮色从外面渗进来,把窗纸染成灰蒙蒙一片。她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点亮了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在纱罩里跳了一下就稳了。她在灯前坐下来,把那件月白衫子搁在膝头继续缝。针脚宽宽地落下去,一针一针,把袖口裂开的地方重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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