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寂静无声。
郗苓霜跪在石台前,浑身经脉中黑气奔涌如潮,三千份执念沉入识海深处,像三千颗烧红的铁钉,钉在她意识最深处。疼。每一份执念都在她识海中翻涌、撕扯,试图挣脱黑气的封存。它们带着三千种不同的情绪、记忆、执念,同时冲击她的意识,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雨。
可她撑住了。
玄牝道种在丹田中疯狂旋转,黑气从识海延伸至经脉,从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掌心的符文已经爬满了整条右臂,墨色纹路如藤蔓般缠绕,一直延伸到肩头。那些纹路中偶尔闪过灰蓝色的流光,那是被封印的执念在跳动。她的气息在金丹中期与后期之间反复冲撞,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晏鹤卿蹲在她身旁,手按在她肩头,青色灵力从掌心渡入她体内,试图帮她稳住翻涌的灵压。可他的灵力一触及她的经脉,便被黑气吞噬殆尽。他皱了皱眉,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兽形玉佩捏碎,将一缕青色的安神之气送入她眉心。
“稳住。”他低声说,“你吸收的东西太多了,别硬撑。将执念封存住,别让它们冲垮识海。”
郗苓霜闭上眼。她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看见三千份执念被黑气一一裹住,如同三千枚琥珀中的虫影,凝固在墨色的外壳里。它们还在挣扎,还在嘶鸣,可黑气一层层裹上去,将它们牢牢封死。每一份执念被彻底封住的同时,她都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化作一缕灰蓝色的灵力,沉入丹田,补充进金丹之中。金丹在膨胀,从拳头大小涨到了头颅大小,表面苍青色的纹路越来越密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识海中的暴风雨终于平息。三千份执念被尽数封存,最后一缕灰蓝灵力沉入丹田时,金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中期巅峰猛然撞入了后期。灵力暴涨,经脉被冲刷得更加坚韧宽阔,掌心的符文蔓延到了肩膀便不再扩散,可右臂上的纹路已经深深刻入皮肤,抹不掉了。
郗苓霜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灰蓝色的流光,随即隐去。
“金丹后期。”晏鹤卿收回手,笑了笑,“你修炼的速度,当真让人绝望。”
郗苓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低头看了看右臂上的墨色纹路,将袖子放下来遮住。她走到石台前,伸手将石台上那行刻字抹去。黑气涌入刻痕,将灰蓝灵光吞噬殆尽。石台变得光秃秃的,那行字连同印章都不复存在。
“剑墟的传承已被我取走。这地方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吧,天亮前离开阆风剑宗范围。”
两人沿石道往回走。走出裂缝时,天边已经泛白。古松林中雾气弥漫,松针上挂着露水,踩在脚下簌簌作响。郗苓霜走得很快,吞云剑在背后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剑身上的苍青纹路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走出松林,翻过山脊,便离开了阆风剑宗的外围辖地。郗苓霜的脚步刚刚踏上山脊最高处时,忽然停住了。
山脊另一面的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银色的剑,剑鞘上刻着阆风剑宗的银色小剑纹。他背对着她,面朝悬霜峰的方向,身形清瘦而挺拔,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郗苓霜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背影。她认得那肩膀的弧度,认得那握剑的姿势,认得那站立的姿态。她曾站在他身后无数次,看他练剑、看他御剑、看他站在摘星殿的高台上俯瞰群山。
禤听澜。
他转过身来。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面容依旧清俊,可眉宇间多了深深的倦意,眼下泛着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右手握着剑柄,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看见郗苓霜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然僵住。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背后的吞云剑,移到她右臂袖中隐约透出的墨色纹路,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昭蘅。”
郗苓霜站在山脊上,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比剑光还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悔恨、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不愿去辨认的温柔。她站在他十步之外,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符文安静地伏在皮肤上,没有一丝黑气外溢。
“禤听澜。”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叫一个陌路人,“你挡我路了。”
禤听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她一般。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昭蘅……我找了你三个月。我以为你死了。”
“我死了。”郗苓霜说,“郗昭蘅死了。活着的叫郗苓霜。”
禤听澜的嘴唇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右臂的袖口上,那里隐约透出的墨色纹路让他瞳孔微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那天……我去了。”
郗苓霜看着他。
“你走石阶那天,我去了。”禤听澜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在你身后跟了三阶。我想叫你,可我没有脸。长老们逼我退婚,父亲以死相逼,我——我懦弱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泛红:“昭蘅,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可你要杀要剐,随你。我只求你一件事——别一个人扛。阆风剑宗欠你的,我来还。”
郗苓霜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山脊上,背后是万丈晨曦,面前是那个曾经让她等了十步却没有开口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然后她开口了。
“禤听澜,我不需要你还什么。”她越过他,往山下走去,“你退婚那天没开口,就已经做了选择。我不恨你,可我也不原谅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走下山脊,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中。晏鹤卿跟在后面,路过禤听澜身边时停了一瞬。他看了这个素白衣袍的剑修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了郗苓霜。
禤听澜站在山脊上,一动不动。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望着那道消失在雾中的背影,右手缓缓松开剑柄。掌心里全是血。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痕迹,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