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溯灵渊（第1页）

三人往万兽山庄走了七日。

沿途的景色从阆风剑宗的苍翠群山渐渐变成了万兽山庄辖地特有的莽莽林海。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湿热而黏稠，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气息。林中鸟兽啼鸣不绝，可那些啼鸣声中夹杂着不正常的狂躁与嘶厉。郗苓霜一路上感知到了数股异常灵力波动，都是灵兽被天道之力侵蚀后失控的迹象。她顺手清理了几处，将那些灵兽体内的灰白之气吞噬干净，放它们归林。

第七日黄昏，万兽山庄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建在巨树之上的城寨。数十棵千年古树枝干交错缠绕，在离地数十丈的高处形成了天然的巨台，树台上盖着层层叠叠的木屋和兽栏，栈道和藤桥连接着每一棵树，整座山庄如同一座悬在半空的鸟巢之城。无数灵兽栖息在巨树间，从一阶的灵雀到七阶的玄鹰，鸣叫声此起彼伏。可那些鸣叫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晏鹤卿站在山门前，抬头望着这座他离开了数月的城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抬手将一枚兽形玉佩抛给守门的弟子，那弟子接住玉佩一看，面色大变，立刻单膝跪地：“庄主！”

“起来。”晏鹤卿摆了摆手，“庄中情况如何？”

“回庄主，那头灵兽……快不行了。”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庄中长老们用尽了办法，吊着最后一口气。可三天前灵兽忽然发狂，撞毁了两座兽栏，伤了几位师兄。大长老说……若再无法稳住，只能……”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晏鹤卿的面色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郗苓霜一眼，郗苓霜点头。两人快步穿过栈道，往山庄深处走去。檀青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逗一下路边兽栏里的小灵兽。

山庄最深处，一棵最大的古树下，有一座独立的兽栏。兽栏极大，足有数亩方圆，以千年铁木围成，四周布着数层禁制。兽栏中趴着一头巨大的灵兽。那灵兽形似麒麟，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甲，头生双角，尾如流云。可此刻它的鳞甲黯淡无光，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溃烂皮肉。它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蜷缩着，偶尔抽搐一下。兽栏外围着一群面色焦急的万兽山庄长老，见晏鹤卿回来，纷纷围上来。

“庄主！灵兽方才又发作了，我们用了安神香才勉强压住……”

晏鹤卿抬手止住他们的话，转头看向郗苓霜。她没有多问，走到兽栏前，将右掌按在禁制光幕上。黑气渗入光幕，将禁制腐蚀出一道缝隙。她侧身钻入兽栏，走到灵兽面前。银白色的灵兽感知到她的靠近，猛然睁开眼，浑浊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暴戾。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四肢发软，重重摔了回去。

郗苓霜蹲下身，将手按在灵兽的脖颈上。黑气涌入，沿着灵兽的经脉探入它的丹田。灵兽体内的灵力已经被天道之力侵蚀了大半，灰白色的丝线缠绕在它的灵根上，与侵蚀郗玄枢的天道之力如出一辙。可这头灵兽承受的时间更长，侵蚀的深度更甚。它的灵根几乎完全被灰白丝线包裹，只剩一丝微弱的银白色灵光在苟延残喘。

“它被天道之力侵蚀了多久？”她回头问。

晏鹤卿走进兽栏，蹲在她身旁。他伸手抚过灵兽的鳞甲，眼中是郗苓霜从未见过的柔软与痛楚。

“三百年。”他说，“我母亲飞升那一年，灵兽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后来越来越频繁。我查了十年才查到涿光古战场，查到道种碎片。可碎片取回来之后，它的状况没有好转。因为侵蚀它的天道之力源头不在这里，在溯灵渊底下。”

郗苓霜看着他。

“那头灵兽是我母亲的本命灵兽。”晏鹤卿的声音很低，“我母亲飞升时，天道从她留下的本命灵兽身上剥离了一部分执念。那部分执念被天道污染后，重新灌回了灵兽体内。三百年来，它一直在被那道被污染的执念折磨。要救它，需要将那道执念从它体内剥离。可那道执念和它的魂魄绑在一起，强行剥离会魂飞魄散。除非——”

“除非用道种碎片的力量去中和。”郗苓霜接过他的话。她低头看着灵兽脖颈处那片尚未完全溃烂的鳞甲，鳞甲下隐约可见一丝苍青色的微光。第五枚碎片的气息。碎片在溯灵渊底下，可它散逸的气息曾渗透到灵兽体内，与天道之力对抗了三百年。若能将完整的碎片力量引入灵兽体内，中和天道之力，再剥离执念，便能救它。

“溯灵渊底下的碎片，”她说，“我取出来之后，先替它中和。”

晏鹤卿抬头看着她，怔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郗苓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她走出兽栏，站在那棵巨树的枝干上，往山庄深处望去。溯灵渊在山庄最北端，是万兽山庄的禁地。据晏鹤卿说，渊口常年被浓雾笼罩，渊底有神兽血脉的灵兽守护，历代庄主都只能下到第三层。而第五枚碎片的气息，在最深处。

“什么时候出发？”晏鹤卿走到她身旁。

“现在。”郗苓霜说，“天道之力侵蚀得越久，灵兽越撑不住。我下去取碎片，你在上面等。取了碎片之后我先上来救它，再走。”

晏鹤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兽形玉佩递给她：“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信物。带着它，渊中的灵兽不会攻击你。”

郗苓霜接过玉佩，收入怀中。她转身往北走去。檀青从后面追上来，腰间别着两柄新配的短刀，精神抖擞地跟在她身后。

“我也去。”

“渊底危险。”

“我跑得快。”檀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再说了，我师父让我跟着你，你甩不掉我的。”

郗苓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人沿着山庄北侧的藤桥走到尽头，站在了溯灵渊的边缘。渊口直径数十丈，深不见底，浓稠的白色雾气从渊中涌出，带着一种古老而幽远的气息。雾气中隐约可见巨大的灵兽虚影在游弋，发出低沉的、如同来自远古的吼声。

郗苓霜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渊中。

雾气将她吞没。急速下坠中，她感觉到四周的灵气浓度在疯狂攀升，比阆风剑宗剑墟之下的灵脉还要浓郁数倍。浓雾中那些巨大的灵兽虚影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却没有攻击。晏鹤卿给她的银色玉佩在她怀中微微发烫，散发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将那些虚影挡在三丈之外。

坠落了不知多久，她的脚触到了地面。

渊底是一片巨大的地下世界。头顶是翻涌的白色浓雾，脚下是灰白色的岩石地面，四周生长着发光的灵植，将整片空间照得幽绿而明亮。远处有水流声，有兽鸣声，有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声。而她的道种在落地那一瞬猛然跳动了一下，指向渊底更深处。

第五枚碎片在下面。

她抬脚往深处走去。檀青跟在她身后，短刀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人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岩壁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透出苍青色的微光，与道种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裂缝旁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笔迹苍劲而古老，与巫马的字迹不同。

“吾之传承留于此渊，待道种之主取之。然取碎片者，需先过我这一关。”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枚兽形印章。郗苓霜盯着那枚印章看了片刻，将吞云剑从背后抽出。裂缝深处，一双巨大的兽瞳猛然睁开，苍青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间。那双眼睛比她的整个人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