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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谶天阁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了许多。

塔身九层,每一层都是一座独立的修炼室,墙壁上刻满了与巫马衍灵光同源的灰蓝符文。谶天阁的修士们将昏迷的同伴一一安置在底层的大殿中,分发了丹药和清水。这些人修为大多在筑基到金丹之间,方才那一战耗尽了他们的灵力,可没有一人丧命。郗苓霜走过他们身边时,能感觉到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灰蓝灵光。巫马衍以残魂培育了他们,他们便是他的延续。

塔顶第九层只有一间密室。穹顶刻着巨大的天机盘纹路,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匣面刻着一行小字:“留予后来者。”郗苓霜打开玉匣,里面是三枚玉简和一张手绘的地图。第一枚玉简记载着蓬阙界五处灵脉交汇点的位置,每处交汇点都可能是道种碎片的藏身之地。第二枚玉简记录了天道在蓬阙界所有渗透痕迹的分布,其中素枢宗、阆风剑宗、万兽山庄三处的地脉深处都有天道之力的残留。第三枚玉简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玄牝道尊的第七枚碎片在阆风剑宗剑墟之下。剑墟只是入口,真正的传承在更深处。你当年在石台上坐了一夜,其实已经触碰到了它。回去,把它拿回来。”

落款是巫马衍。

郗苓霜将三枚玉简逐一收入袖中,又展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蓬阙界的山川灵脉走势,其中五个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写着推测的碎片位置。第一枚在涿光古战场,已取。第二枚在素枢宗地下,已取。第三枚在谶天阁天机盘中,方才已经融入道种。第四枚在阆风剑宗剑墟之下。第五枚在万兽山庄溯灵渊。第六枚在北方极寒之地,标注“疑似”。第七、八、九枚标注为“界外”,没有具体位置。

五枚在蓬阙界,四枚在界外。要集齐九枚,她必须飞升。

郗苓霜将地图收好,在密室中盘膝坐下。三枚道种碎片融合后,金丹巅峰的瓶颈已经松动了许久。她将吞云剑横在膝上,闭目运转功法。道种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从剑身中抽取残留的灵力补充自身。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金丹重新焕发出饱满的光泽,灵力恢复了九成。

她站起身,走出密室。

晏鹤卿和檀青在第八层等她。两人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了谶天阁修士送来的干净衣袍。晏鹤卿的折扇丢了,此刻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檀青的短刀报废了,腰间空空,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按在腰侧。两人看见她下来,同时站直了身子。

“走。”郗苓霜说。

三人从谶天阁后方的密道离开。密道直通断崖之下,蜿蜒向西,出口在数十里外的一座山谷中。走出密道时,天已大亮。阳光照在山谷中,草木葱茏,溪水潺潺,与断崖上的惨烈战场恍如两个世界。郗苓霜在溪边洗了把脸,抬头望向东面。谶天阁在蓬阙界最西端,阆风剑宗在最东端。横跨整个界域,以她金丹巅峰的脚程,全速赶路也需要将近一个月。怨灵潮虽然退了,可天道不会善罢甘休。它会在路上设伏,会驱使其他力量来拦截她。她需要更快。

“檀青。”她转头看向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子,“你说你师父在夜摩殿。夜摩殿有没有通往东部的传送阵?”

檀青歪头想了想:“有。我师父在夜摩殿底下埋了一条古传送阵,横跨半个蓬阙界,直接到阆风剑宗辖地边缘。不过他那人脾气怪,不轻易让人用。你得亲自去跟他说。”

“那就去夜摩殿。”

三人折向东北。夜摩殿在蓬阙界北偏东方向,与阆风剑宗隔着一片广袤的荒原。赶路途中,郗苓霜将巫马衍留下的玉简逐一细看。第二枚玉简中关于天道渗透痕迹的记载让她格外在意。阆风剑宗的地脉深处有天道之力残留,而且残留的时间远早于素枢宗和万兽山庄。这意味着阆风剑宗与天道的联系比另外两宗更深。她想起剑墟中那道虚影说的话。阆风剑宗的初代祖师来自上界,与巫马相识。巫马将剑墟留在阆风剑宗,将天机盘留在谶天阁。这两处地方,一处封存着三千执念的雏形,一处记录着天道的弱点。而两处都与阆风剑宗有关联。

初代祖师在上界与巫马、玄牝道尊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剑墟会在阆风剑宗?初代祖师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将这些问题压在心底,继续赶路。第三日傍晚,三人进入夜摩殿的势力范围。天色渐暗,四周的景色从荒原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幽冥草,灰紫色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荧光。檀青说这是夜摩殿特有的灵植,能炼制多种丹药,也是豢龙山庄庄主每年都来求的东西。

第五日黄昏,夜摩殿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建在地底裂谷中的宫殿。裂谷极深极宽,两侧崖壁上凿满了洞窟,洞窟中亮着幽绿色的灯火,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倒悬的萤火之海。裂谷底部是一条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泛着淡淡的灵光。一座石桥横跨暗河,连接着裂谷两岸。桥头站着两排黑衣修士,腰间佩着白骨短刃,面容肃杀。

檀青当先走上石桥,朝那些修士挥了挥手:“我回来了。师父在殿里吗?”

为首的修士认出了她,微微躬身:“殿主在幽冥殿等您。他说——”修士看了郗苓霜一眼,顿了顿,“他说贵客来了,请直接去正殿。”

郗苓霜走过石桥,穿过崖壁上的甬道,一路向下。甬道两侧的洞窟中不时有黑衣修士进出,每个人看见她时都多看了两眼,却没有人上前盘问。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幽冥纹路。石门自行打开,里面是一座宽阔的大殿。大殿穹顶极高,无数幽绿色的灯火悬浮在半空,如同倒悬的星河。大殿尽头,一张墨玉雕成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幽冥纹路。他的面容年轻而苍白,眉目深邃,唇边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佩,姿态慵懒而随意。可他的眼睛在看见郗苓霜的那一瞬,变了。他坐直了身子,将玉佩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他看着她,从座椅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住。

“郗苓霜。”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我等了你很久。”

郗苓霜看着他的脸,努力在记忆中翻找。可她确实不记得这张脸。七岁那年那个小乞丐瘦得像枯柴,满脸泥污,根本看不清长相。她只记得那双很亮的眼睛。面前这个人的眼睛也很亮,可那亮光底下压着太多东西,沉甸甸的。

“斛律烬。”她说。

他笑了。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他伸手,从袖中取出半块烧饼。那半块烧饼已经干硬发黑,不知保存了多少年,可它的形状她认得。当年她掰开的那块饼,就是这样的。

“你的半块饼,我留了十四年。”斛律烬将烧饼放回袖中,看着她,“你来拿,还是我继续替你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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