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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第1页)

郗眠棠站在松林间,月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清丽。她看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水蓝色的云纹裙,腰间那枚素梅玉佩,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可她的气息变了。金丹后期的灵压毫不遮掩地释放着,比她三个月前筑基中期的修为强了何止百倍。她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灰色纹路,藏在发丝下,若非郗苓霜感知敏锐根本察觉不到。那是天道之力灌注的痕迹。

“姐姐。”郗眠棠又唤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你瘦了。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郗苓霜看着她,没有动。晏鹤卿和檀青在她身后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可郗苓霜抬手制止了他们。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郗眠棠十步之外停住。

“郗眠棠。”她的声音平静,像悬霜峰顶万年不化的积雪,“三个月,从筑基中期到金丹后期。谁在给你灌顶?”

郗眠棠歪了歪头,那枚素梅玉佩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伸手将它托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姐姐说的是这个吗?沈渡长老说,这枚玉佩里封着你母亲的一道灵力传承。你母亲当年也是天纵之才,可惜死得早。沈长老把玉佩里的灵力抽出来,灌给了我。姐姐,你母亲的灵力真好用,暖暖的,像春天一样。”

郗苓霜的指尖微微蜷缩。那道灵力传承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封在玉佩中,等她筑基之后便可继承。可她的灵根被毁,修为尽废,根本来不及继承。三个月来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此刻被郗眠棠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划了一刀。

“玉佩还我。”她说。

郗眠棠的笑容不变,将玉佩收回腰间,歪头看着她:“姐姐想要?自己来拿呀。”

她抬手,银色长剑猛然刺出。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剑身上灵光暴涨,凝出一道尺许长的银色剑芒,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郗苓霜面门。这一剑比三个月前宋琮那剑快了何止十倍,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郗苓霜没有闪。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符文猛然亮起,黑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面前凝成一面墨色的屏障。银色剑芒刺入屏障,如同泥牛入海,灵力被黑气瞬间吞噬殆尽,剑尖抵在她掌心前三寸处便再也刺不进去。郗眠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咬牙运足灵力猛推,可剑身纹丝不动,灵力如决堤之水沿着剑身涌向她的手臂,被黑气疯狂吞噬。

“你——”郗眠棠猛地抽剑后退,可剑被吸住了。她松手弃剑,银色长剑失去灵力灌注,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被黑气一卷便碎成了数截。郗眠棠退了三步,面色终于变了。她抬手按在眉心,那道灰色纹路猛然亮起,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天道之力。她眉心那道纹路是天道的印记,此刻被全力催动,灰白色的雾气从她七窍中溢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浓稠的护罩。

“姐姐。”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厉,不再柔美,像是有什么东西混在里面,与她一同开口,“你以为只有你有机缘吗?天道选中了我。它说我的灵根比你的更纯,更适合承载它的力量。三个月,三个月我就从筑基爬到金丹后期。再给我三个月,我就能结婴。一年之内,我就能化神。你追不上我的,姐姐。你永远都追不上我。”

郗苓霜看着那张被灰白雾气笼罩的脸。郗眠棠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嘴角咧着,眉心那道灰色纹路像一只竖着的眼睛,阴冷地注视着她。这不是她认识的郗眠棠。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郗眠棠。从前那个柔弱善良的堂妹,只是一层皮。

“天道选中了你?”郗苓霜往前迈了一步,黑气在掌心凝成实质般的墨色气剑,“它选你,是因为你的灵根里嵌着我娘的传承。我娘的灵力是干净的,天道进不去我的识海,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你。你只是它的备选。”

郗眠棠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她尖叫一声,灰白雾气凝成无数道细针,朝郗苓霜暴雨般射来。郗苓霜举剑横扫,墨色剑芒将细针尽数斩碎,随即踏前一步,左手探出,五指扣住了郗眠棠的咽喉。黑气涌入郗眠棠体内,将她经脉中奔涌的天道之力一口一口吞噬殆尽,封入识海中的三千执念。郗眠棠拼命挣扎,灰白雾气疯狂外涌,可她的力量在郗苓霜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元婴初期的灵压全面释放,将她的金丹后期压得死死的,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沈渡在哪?”郗苓霜问。

郗眠棠被她掐着脖子,面色涨红,可嘴角还在笑。她笑得很开心,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沈长老?他早就不在了。姐姐,你以为素枢宗那个禁地底下只有道种碎片吗?沈渡挖了三百年,挖到了碎片,也挖到了天道之力的源头。他把天道之力灌给我,自己承受不住,已经死了。临死前他把天道之力的种子种在了我的灵根里。姐姐,你掐死我也没用,天道之力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你掐死我,它就散入地脉,重新寻找下一个宿主。你拦不住的。”

郗苓霜看着她。月光下郗眠棠的脸扭曲而狰狞,眉心的灰色纹路疯狂闪烁,灰白雾气不断从她七窍中渗出。天道之力的种子深深嵌在她的灵根中,与她的经脉、丹田、魂魄紧紧缠绕在一起。要剥离它,便要将郗眠棠的灵根一并拔除。可那样做,郗眠棠会死。

“姐姐下不去手?”郗眠棠笑得更开心了,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你还是那么心软。当年在秘境里替我挡妖兽是这样,替我梳理经脉也是这样。你对我那么好,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宗主之女?凭什么你是五品天根?凭什么禤听澜只看得见你?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哪一点比你差?我比你努力,比你温柔,比你会做人。可他们眼里只有你。你死了,他们才看得见我。”

她笑出了眼泪,灰白雾气混着泪水从面颊上滑落。郗苓霜看着她,扣在她咽喉上的手指没有松开,可力道渐渐缓了一分。她想起小时候。郗眠棠刚被接到阆风剑宗那年,才五岁,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她拉着她的手去摘灵茶,把最大的那朵戴在她头上。那时候郗眠棠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是真的在笑。

“眠棠。”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娘的那道灵力传承,你是不是已经用掉了?”

郗眠棠的笑声停了。她看着郗苓霜,脸上的疯狂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她点了点头:“用掉了。沈渡把它从玉佩里抽出来,灌进我经脉的时候,很疼。可我能感觉到那灵力是暖的,和你小时候牵我的手一样暖。”

郗苓霜松开手。郗眠棠瘫坐在地,灰白雾气从她体内缓缓散逸。她抬头看着郗苓霜,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淡,很疲惫,像是把三个月来撑着的那口气全都泄了。

“姐姐,你不杀我?”

郗苓霜蹲下身,伸手将她腰间那枚素梅玉佩解下来。玉佩入手温润,表面素梅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如镜。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黑气涌入玉中,将玉佩深处残留的天道之力一丝丝剥离、吞噬。玉佩在她掌心缓缓亮起,素梅纹路中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她母亲的灵力虽然被抽走了大半,可玉佩本身还留着母亲的一缕气息。她将玉佩贴身收好,站起身。

“我不杀你。”她低头看着郗眠棠,“可你体内的天道种子,我今日必须取走。会疼,忍着。”

她将右掌按在郗眠棠眉心。黑气涌入,如无数根细针探入郗眠棠的经脉,将嵌在灵根中的天道种子层层剥离。郗眠棠浑身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她没有叫出声。她盯着郗苓霜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清冷而专注,和她记忆中那个牵着她摘灵茶的姐姐一模一样。片刻后,天道种子被黑气完全包裹,从郗眠棠的灵根中彻底剥离,被郗苓霜收入识海封存。郗眠棠的灵根随之碎裂,修为从金丹后期一落千丈,跌回了凡根。她瘫倒在地,面色灰败,可嘴角却弯了弯。

“姐姐……你还是心软。”

郗苓霜站起身,将吞云剑收回鞘中。她没有再看郗眠棠,转身往剑墟方向走去。晏鹤卿和檀青跟上来,檀青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松林间的郗眠棠,欲言又止。

“走。”郗苓霜说,“剑墟石台底下还有一枚碎片。取了就走。”

她走出松林时,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她走了很远,忽然停了一步。身后传来郗眠棠微弱的哭声,混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五岁小女孩。

郗苓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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