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幽冥界（第1页）

灰白漩涡吞没了她。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四周是幽绿色的光芒，稠密如雾，裹着她不断下沉。没有水，没有风，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幽绿和一种极深的沉寂。她将黑气护罩撑开，感知全力铺展。这个界域与之前所有地方都不同。灵气稀薄得几乎为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沉厚的幽冥之力，与夜摩殿地底那条暗河中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落到了地面上。

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平整而光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幽绿水汽。四周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穹顶，穹顶极高，看不见顶，四壁漆黑如墨，只有幽绿色的水汽在缓缓流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穹顶正中央，一座石台矗立，与剑墟、涿光古战场、溯灵渊中见过的石台样式相同。石台上空无一物，可石台正下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透出苍青色的微光。第八枚碎片在缝隙最深处。

石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幽冥纹路，长发散披，面容苍白而清俊。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佩，姿态慵懒而随意，像是等了很久，可一点也不着急。他听见她落地的声音，转过身来，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来了。”斛律烬说，“比我想的快。”

郗苓霜看着他。他站在幽冥界的幽绿光芒中，气息比在夜摩殿时深沉了太多，周身流转的灵力中夹杂着浓稠的幽冥之力，与这个界域融为一体。他的修为也不再是合体期。合体巅峰的灵压毫不遮掩地释放着，距离大乘只差一线。可他的面色比在夜摩殿时苍白了许多，身形也清瘦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消耗着。

“你在幽冥界做什么？”她问。

斛律烬将手中玉佩收入袖中，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懒洋洋的，可眼底比从前沉了几分，像是藏了很多事。

“等你。”他说，“夜摩殿底下那条古传送阵，通往的地方就是这里。三千年前玄牝道尊将第八枚碎片藏在幽冥界，设下一道禁制，只有道种之主才能取走。可禁制之外还有一层考验，那层考验需要一个人守在这里，持续不断地以灵力维持禁制运转。三千年来，每个守禁者撑不过百年就会灵力枯竭而亡。我是第四个。”

郗苓霜的瞳孔微缩。第四个。前面三个都死了。他守了多久？

“三年。”斛律烬看出她的疑问，轻描淡写地说，“我三年前找到这里，接了上一任守禁者的班。上一任是个散修，撑了八十七年，灵力枯竭时只剩一把骨头。我比他强些，还能撑几年。”

郗苓霜看着他。他的气息沉稳而平静，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经脉中灵力流转的节奏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压榨着。三年。他在这个灵气稀薄得几乎为零的幽冥界中，用自己的灵力维持禁制运转，维持了三年。从一个合体巅峰的修士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的守禁者。

“你为什么要来？”

斛律烬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她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走到石台前，将手按在台面上。石台亮起幽绿色的光芒，缝隙中的苍青微光猛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灵力安抚着。

“十四年前你给了我半块饼。”他说，“三年前我知道你活着，在蓬阙界闹出了动静。可你太慢了。你才金丹，要到化神才能穿过界壁进入上界，要到化神中期才能来到幽冥界取第八枚碎片。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先来了。替你守着，省得被别人抢了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守三年禁制跟喝杯茶没什么区别。郗苓霜走到石台前，蹲下身，将右掌按在缝隙边缘。黑气涌入缝隙，探入最深处。第八枚碎片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前面七枚都要浓烈，如同一头被困了三千年的猛兽嗅到了自由的味道。碎片在缝隙最深处剧烈跳动，苍青色的光芒暴涨，将整座穹顶照得通明。

可碎片周围有一层极厚的禁制。灰白色的天道之力凝成实质般的壁障，将碎片牢牢封在其中。那层壁障与天道化身周身的灰白光点同源，比界壁中的天道之力更加凝实。要打破它，需要道种的力量。而维持禁制运转的人，必须持续不断地以灵力消耗禁制的外层，阻止其自我修复。斛律烬守了三年，就是在做这件事。若无他维持，禁制会自动修复，碎片永远取不出来。

“我进去取碎片。”郗苓霜站起身，“你在外面维持禁制。碎片取出之后，禁制会崩解，届时会有大量天道之力外泄，你撑得住吗？”

斛律烬靠着石台，双手抱臂，嘴角弯着：“撑不住也得撑。你进去吧，别磨蹭。”

郗苓霜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苍白，可眼睛很亮，和十四年前那个蹲在臭水沟边的小乞丐一模一样。她没有再说什么，纵身跃入缝隙。黑气裹住全身，在灰白壁障前猛然炸开。吞噬之力如同无数只手，从壁障表面撕扯下一层又一层天道之力。壁障在她面前一层层碎裂、消融、被她吞入识海。七枚碎片的力量同时在丹田中爆发，墨色元婴睁开双眼，苍青巨兽在识海中发出咆哮，三千执念的灰蓝光芒照亮了整个识海。

第八枚碎片在她面前。

她伸手握住。碎片融入掌心的瞬间，整个幽冥界都在震颤。穹顶四壁的黑色岩石出现无数裂纹，幽绿色的水汽疯狂翻涌，缝隙中的苍青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穹顶，穿透幽冥界，穿透三千界壁。郗苓霜的气息在那一刻攀升到了极限。化神后期。她的周身墨光流转如星河，掌心的符文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皮肤，纹路中夹杂着七枚碎片的光华和三千执念的灰蓝流光。吞云剑在她身侧发出高亢的剑鸣，剑身上的苍青纹路亮得刺目，剑尖处凝出的墨色剑芒中隐约可见九枚碎片的虚影。

她跃出缝隙时，斛律烬正单膝跪在石台旁。禁制崩解，大量天道之力外泄，他正以自身灵力强行压制着那些外泄的力量，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可他抬头看见她时，嘴角还是弯了弯。

“拿到了？”

“嗯。”郗苓霜蹲下身，将右掌按在他肩头。黑气涌入他的经脉，将那些侵入他体内的天道之力剥离、吞噬、封存。他经脉中的暗伤比她想象中更重，三年来持续不断消耗灵力的后果，经脉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丹田中的灵力存量不足全盛时的三成。她将道种中储存的部分灵力渡入他体内，缓慢地修复着那些裂纹。

斛律烬闭着眼，让她渡灵。过了许久，他睁开眼，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第八枚了。”他说，“还剩最后一枚。”

郗苓霜站起身。穹顶的裂纹仍在蔓延，整座幽冥界都在崩塌。她抬头望去，破碎的穹顶上方，一道更大的裂缝正在展开。裂缝之外是浩瀚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条巨大无比的光带，灰白色的，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城墙。三千界壁。第九枚碎片就在那道壁中。

“走。”她拉住斛律烬的手腕，纵身跃入裂缝。